尽管我对被景阳冈的老虎吃掉的“三二十条大汉”以及他们家属的命运深表同情,但我还是注意到了在施耐庵稍后的描述中,有一个穿着虎皮的怯懦猎户对打虎下山的武松有这样一段自述:“今景阳冈上有一只极大的大虫,夜夜出来伤人。只我们猎户,也折了七八个……”这在某种程度上降低了我对受难者同情的程度以及人数。众所周知,猎户以杀害其他动物为天职,这回反为老虎所害,完全可以看作是因公殉职。 此外,我还注意到了老虎吃人的原因:“那个大虫又饥又渴。”也就是说,老虎吃人是迫不得已。你不能要求老虎饿了吃“家常豆腐”,渴了喝“八宝稀饭”。上帝在创造这样一个被称作“百兽之王”的物种之前,已将“肉食”这样一条生命密码牢牢地焊接在了它的肠胃结构中。人因为骄傲把自己视为“高等动物”,又在没有征得任何动物的同意下,一厢情愿地把自己封为“万物的灵长”;但对景阳冈的老虎而言,武松不过是一个送货上门的“肉包子”,吃掉他就像人拿走自己冰箱里的一块面包或一根火腿肠一样。 尽管这样,老虎与人还是有一点真正的不同,即老虎吃人是因为“又饥又渴”,但人吃老虎,人吃其他动物,甚至人吃人就未必全由于食不果腹。商纣王“剖腹验子”、“敲骨吸髓”只是出于一时的好奇;斯大林坑杀异己,残害知识分子,只是为了夺取或维护权力;希特勒兴纳粹党,建集中营,将六百万犹太人送进焚尸炉和毒气室,只是自视“人种优越”;中国上世纪六十年代,因为树立“三面红旗”饿死农民三千万,并不是领导人饥寒交迫,相反,多种资料显示他可以吃到红烧肉。武松本人为什么流落到柴进庄上?就因为酒后醉了,将县政府的机要秘书打个半死,随后潜逃。没有人教他要敬畏生命,更没有人教他人要爱人。他所做的,他不知道。 在“血溅鸳鸯楼”一回里,张都监、蒋门神、张团练固然该死,但为了一己私仇,将马圈饲养员、鸳鸯楼餐厅女招待、家养的歌手以及给歌手喂奶的无辜妇女也一一搠死,就未免有点惨无人道了(注意,人自己创造的这个词倒十分老实:为什么不说“惨无狗道”、“惨无狼道”、“惨无鹰道”、“惨无蛇道”?盖因人自己也不好意思,觉得以上各“道”比起“人道”来要逊色许多,根本不足以揭示残忍的程度)。 |
创建时间:2006-5-26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