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到涌泉村,在村口找到第一家,门微开着,我敲门。里面说:“进来!”屋内光线很暗,窗户上都垂吊着几片麻袋,那是为了遮风。靠里间两个老人睡在床上,大概是年轻人的父母;一对年轻人也半躺在床上,被子盖着下半身。我走近看,床上没有棉絮,一张床单,下面是厚厚的稻草,青年人动一下发出吱吱嚓嚓的响声。这是冬天,他们没有穿棉裤,我看清了,是三四件中山装重叠穿在身上。我说明来意,说了病人的姓名,问他们认不认识。他们没有下床接待我,听完了我的叙述后,顿了片刻说:“怕是难收得到,工分算下来,我们这家还只几十块钱,听说队里账上没有钱,工分多的拿不到现钱,用谷子顶账,工分少的连谷子都拿不到。”我不信。在我心中农村是“青山绿水”,是“稻花香里说丰年”,我希望他们领我去找,顺便挨家挨户问。他们说,讨账的事是不会去的,我们走后,村里人会指着他脊梁骨骂的。我反复解释,当初我们医院以治病救人为主,现在你们病好了,药费还是应该还,这不是干什么坏事。最后还是经济杠杆起了作用,我答应,他陪我,我给他1块钱(那时我的工资是53.5元)。他也有条件,他是指路指门,躲在远处。有他领路,少走了不少冤枉路,5户病人都找到了,从这5户出来,我再不敢,也没有胆量和家属提要钱的事了。穷,穷得出乎我的意料。如果不是为了挡风,他们家的门一年四季、一天24小时都可以让任何人出入,没有一样物品可以值得去偷去抢的。连起码的热水瓶都没有,没有一床好棉絮,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只有灶前的几个红薯,可以拿到市场上,卖几角钱。无法用语言去描述他们的贫穷,他们从哪儿挤出钱给我?太阳过午了,还要走20多里地才能回公社,我希望他帮我找家可以用餐的农户。他领我去了他的朋友家。这家门有口有辆载重自行车。那年代,这是稀罕玩意儿,我想小伙子不错,总算找到一家能吃饱饭的。我们在房门口坐着,农妇到厨房里炒菜,我好奇,也来到灶前。这位农妇动作麻利,取来一棵包心菜,洗净切好,点火,烧的是稻草和枝丫。锅红了,该放菜油了,只见她从灶前的墙上取下一块肉皮,在锅里擦了几擦就把菜倒进锅里,三下五除二,放水,煮,煮,熟了,起锅。虽然是白水煮白菜,我饿了,还是吃得很香。大概是同了路,吃了饭,付了劳务费,谈话多了,随便了,我才知道,陪我的小伙子和他老婆春夏秋冬一共就只有6条裤子,天冷不下地,捂在被子里,谁出门谁穿。没钱去做棉裤棉袄。赣南冬天时间不长,他们认为做棉裤棉袄是浪费。一年四季,他们壮劳力每天早晨都要进城挑担粪回村,四五点钟起床,走十几里路,那时城里粪很贵,说是去挑,实际是偷是抢,夏天深更半夜就出村挑粪,一担粪一个工,合10个工分。每个工分是3到4分钱,能挑回一担粪就有3到4角钱。问题不是天天有粪,下地的工分少,一年下来,一家人200到300元的收入。那年代养猪养鸡养鸭统统是“资本主义的尾巴”,收入就只靠种田和挑粪。 走在返回城的路上,天黑了,往回望,烟囱里已冒出了火花,他们开始了晚餐,他们吃得早,睡得早,省点点灯的油。冬日黄昏下的小乡村很宁静很安谧,雾霭中闪着点点火花,很美,照一张相,不也可以题一首诗么?月光下小村睡着了。那夜,我死活睡不着,那5户欠费人家的破旧房屋,那病人呆滞的目光,那躲躲闪闪畏畏缩缩的女人,深深地、深深地嵌在我的记忆里,时间越久,沉淀越浓。他们经得起病吗?他们病了,城里人又会怎样接纳他们呢?回到医院,我甘愿接受批评,我宁愿检讨,我宁愿接受扣工资的处罚。 第二次下乡是送病人回家,顺带收账,是上世纪90年代末。如果说第一次收费加深了对农民欠费的理解,那么第二次却平添了对农民欠费的许多困惑。一位外伤的病人在我科住了3个月,伤口好了,留下了残疾:右腿拐、右手断,嘴不张。肇事者跑了,家属也不管。欠费达5位数。决定送他回家,病人得知后买了老鼠药,威胁我们说再催他出院就要服老鼠药。请来了保卫人员,科室同事凑了几百块钱送给他,才同意回家。医院派了车,病人家在山区,下午才到。听说他哥哥在村里有点威望,不穷,盖了楼房。 我想能不能向他说说欠费的事,顺便收收费呢? 哪知,才和他哥刚刚讲,就见不到人影了。片刻,来了一伙人,要砸车,不让病人下来,要我们把病人带回医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车的尾灯也砸坏了,手机也拨不通,无法和外界联系。一看形势不妙,只好叫司机开车逃跑。刚启动,车胎漏气了,原来他们在胎上钉了一枚钉子。 最后,由民政部出面,才安顿好这个病人。 一位院长这样对我说:“说心里话,我们最怕抢救病人,尤其是民警送来的无主病人。救死扶伤是光荣的、责无旁贷的,见死不救,于理于法都不容。而这类病人都是无亲人或是无经济收入,病人救过来了,钱谁付?有时,还要负责他们的生活, 我们这儿有家镇医院就只因为全力以赴抢救了几个民工,最后民工未付一分钱医疗费走了,医院连买药的钱都没有,职工工资也发不出。不救,院长医生统统违法,救治结果还是挨了批评,领导指责院长管理不严,管理出效益,管理出形象,没有加强管理让病人跑了嘛,你可以派人去追,去讨嘛!领导一张嘴,找谁讨?民工回家的路费都是找人资助的。” 目前,还没有足够的措施来解决欠费问题。广东省一家县医院因抢救一批爆竹烧伤病人,由于欠费过多,使这家医院濒于困境。医院要发展,要养活职工,所以圈子内流行这样一句话:“救死不扶伤”,医院在救死扶伤与生存发展的夹缝中生存。 面对无钱的危重病人,医院医生别无选择;面对厚厚一叠的欠费收据,医院医生也无法做出选择。欠费可以把一个小医院拖垮,可以制约一个大医院的发展。医院的欠费由谁埋单?医院医生也无法做出选择, 该怎样面对这些贫穷的农村患者呢?听说安远县有名护士长常自己先垫付,我决定采访她。20世纪70年代末,我在赣州市安远县工作了半年,安远县是座交通闭塞的小县城。改革后,开发了三百山,宣传了供香港同胞饮用水的源头东江发源地。就因三百山,安远开始有了点小名气。那时的安远县城不大,只有一条街,县中医院、县医院、县政府、文化馆都在这条街上。中医院在路中段,县医院在街尽头。逢三六九圩门诊还有百把人,圩过之后,冷清。说得好听一点是清静,说得丑一点是冷落。这次,在县医院手术室里,我见到了龚晓英,她已有20多年工龄,苗条身材,瓜子脸,很秀气。她的岗位很平凡,就在手术室和医生一起抢救病人。大多数病人是全麻,她的辛苦劳累病人是看不见,感受不到的。她说:手术室往往就是医院的上甘岭,抢救病人的生命往往就是那么一瞬间。在市场经济浪潮的冲击下,进了手术室就得支付钞票。而农民患了急症时,往往是没带分文,或仅仅凑了几个钱,根本不够。在手术室工作的她,也就往往要挺身而出,不仅是挑起抢救的重担,还挑起病人欠费的重担。 有一次,从孔田镇抬来一个叫钟仁娣的妇女,急腹症,术中要输血,病人没有钱,怎么办?她决定出面取血,账记在自己的名下,救人要紧。这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却触发了她。像这样送进手术室进行抢救而又没有钱或钱不够的农民,她遇见的又何止钟仁娣一个人。往往医生在手术台上等病人凑钱取血,拿药。医生怕欠费,不得已而为之。她在手术台下,要指挥护士救病人,又要为无钱的病人跑血、跑药,她怕误了抢救病人的时间。只要她当班,凡是钱不够的病人,她都勇于去挑这笔经济账。 “病人会还吗?”我问。 “大多数病人都会还,家境困难的,会拖几个月。不是他们有意拖,确实他们手头紧,拿不出来。” “手术室应该成为救命的绿色通道,绝不能因为病人缺钱而误了病人的治疗。”她要求手术室每个护士都这样做:“要血取血,要药取药,就是扣我们的工资,也不能影响抢救。”她有这点权,她就用这点权。几十年来,她都是这样做的。手术后,没有钱、没有营养品的,她会掏钱为病人解决,没有亲人或不会护理的,她会主动伸出手去帮助,她自己并不富裕,她是农民的女儿,一名赣州卫校毕业的中专生,她也要养家口,相夫教子。只不过行走在金钱和人道之间时,她选择了人道。她是全国卫生系统先进工作者,是省市优秀护士。龚晓英乐于助人,乐于为农民服务,那是她品德的崇高。我在想,为什么总要让品德崇高的人们承担那么多呢?政府、医院、企业可不可以筹集一笔钱供这些贫困的农民周转呢? 一位医生笑了:“你傻想,如果是公家的钱,这些农民会还吗?” 果真? 病人并不知道,虽是国家办的医院,进入市场经济后,医院进入了“断奶期”。国家不仅不支付医院这笔医疗费用。一切办院的开支准包括在医务人员劳动的收入中,这就是医生所医治的病人留下的欠费要扣医生奖金的道理。病人一直认为总认为国家的医院国家会拨款,这也是病人会逃费的主要原因。 2003年9月12日,国家卫生部、财政部、农业部第11个部委召开贯彻落实农村医疗保险协调会。 然而,谁来为1亿多农民工办理医疗保险,仍然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黄亮主任,这位获江西省十佳“师德”的医学院教授建议,应该由政府设立专门基金,在医院遭遇欠费时适当予以补贴。还可以设置医疗急救基金,充分发动企事业单位、社会团体和个人自愿捐资,对无支付能力的急重病患者提供救助。国家应尽快地把农民工纳入国家的社会医疗保障体系中。这不仅是解决医疗埋单、欠费埋单的好办法,更是实现社会公平、办好医院的好举措。 |
创建时间:2006-5-26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