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在他的一生中一直忍受着对死亡的几乎病态的恐惧。也许他感觉到,要扩张这巨大的、尚未完成的功业只能靠他自己。因此,他的身边围满了巫师、仙道,都许诺能靠自己的方法来保证他永生。当秦始皇听说传说在中国东海岸有三座小岛——蓬莱、方丈、瀛洲——在那儿,永生之人过着幸福的、永无止尽的生活,他就派出巫师徐福率领童男童女作为祭礼去寻找那些岛屿,并从他们那儿拿回长生不死之药,当徐福一无所获而归时,史家记录如下: 徐福入海求神异物,还为伪辞曰:“臣见海中大神,言曰:‘汝西皇之使邪?’臣答曰:‘然。’‘汝何求?’曰:‘愿请延年益寿药。’神曰:‘汝秦王之礼薄,得观而不得取。’即从臣东南至蓬莱山,见芝成宫阙,有使者铜色而龙形,光上照天。于是臣再拜问曰:‘宜何资以献?’海神曰:‘以令名男子若振女与百工之事,即得之矣。’”秦皇帝大说,遣振男女三千人,资之五谷种种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 65据说在秦始皇死前几天,他在巡视中国东部的行程中,细细搜索了沿海地区,查找徐福的踪迹。一天晚上,他梦到了海神,并射杀了一条妨碍徐福寻药之举的巨鱼请。他请随行巫师为他释梦。但这些异常行为并没有延缓他的死亡;如果它们有什么作用的话,只是加速了死亡的到来。但是史家赋予这些以诗意的气氛,采用了悲伤的笔调,就像莎士比亚的庄严之笔。他们把一个强大的统治者描绘成一个傻瓜,荒诞地追求着毫无价值的幸福,为仅仅是存活下去而进行着可笑的斗争。 从某些方面来说,秦始皇也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帝,他的短暂统治是自己掌权的,对现实和国家的理想政体有着决定性、但双重的影响。一方面来说,几乎所有的重要机构都是秦始皇明确态度的结果,并被完全继承下来。不过他管理国家的严酷法家思想受到普遍谴责。这几乎是无法避免的,但结果是,站不住脚的折衷手法却对儒教特别有害,使之失去了起初是并且只能是建立在整全基础上获得精神自由的良好手段。特别具有毁坏性的是法家的这个特征,即在每个新生事物上都贴上自己的标签。另一方面,不可胜数的法家因子开始渗透进那些表面上和古代相联的意识形态中。直到这个世纪,欧洲影响给予“新”以一种不加反思就接受的特质,知识分子才敢呼唤对法家的积极一面予以注意。而且可以非常清楚地注意到、也是非常容易理解的是,他们这么做的时候都不禁簌簌发抖。其中一个人是林语堂(生于1895年)。1931年,他发表了“半部韩非治天下”的名文。那时他满怀革命的热情,写下了以下一些词句: 简而言之,我们可以说,和我们时代一样,在韩非的时代有两种对立的统治概念,孔子的君子治国和法家的以法而不是以人治国……我很难说第一种是传统观点而第二种是西方观点……就像韩非所说,我们不能期望人为善,但是应该让他们的为恶变成不可能。……如果韩非活在今世,他也许会说:“我们今天应该做的是将官员看作是骗子,并对他们说,我们不会忠告你走那条正义之路,我们也不会因为万一你恰好是个君子而为你竖起牌楼,但如果你是个骗子,我们将会把你投进监狱。”……他仇恨他那个时代的儒家,把他们称为一伙喋喋不休的傻瓜,这也许非常适用于我们这个时代的许多“穿长袍的爱国主义者”。 韩非认为法律是至高的,人民在法律面前应该平等,而这法律应取代个人喜好和关系……韩非的理想是要建立起一套非常严格执行的体系,并不需要任何“天子”,而只需要资质平平的人就能够运行……皇帝什么也不需要做,因为他发现在任何情况下自己都做不了什么事情……这个体系应该自己能够运行。这本质上就是皇帝的无为理论。 66然而,在所有的赞赏背后,同样可以清晰地注意到,在此,法家也只不过被当作是中国的“疗方”来理解。真正被钦慕的是一个恶魔。法家永远也不会真正失去该隐的面具。 注释 ① 考古学发现很大程度上确认了商代和周代的传统纪年,在孔子生活的时代,商周对他而言就是历史。但这些朝代还能延伸到某种程度上更短的时期。同样的问题也适用于夏朝,在它仍被认为是历史的范围内。 ② 日期是通过两排“循环汉字”构造而成,标明是一个60天循环周期中的哪一点。参见下文第71-72页。(此页码为原著页码,下同——译者注) ③ 在Jao Tsung-I(饶宗颐,73-1169)中,给出了丰富的例子全面考察了向巫师占卜的不同事件。 ④ 一些古老的符号在公元3世纪现代化的书面汉字中没有相对应的字,至少迄今为止还没有被辨认出来。随之,也不能再被复现。特别是在人名和地名方面尤是如此。(此段文字没有找到,译者根据英译本译出——译者注) ⑤ 饶宗颐,74,300,371,266. ⑥ 也许在此我们就得到了中国双重世界观的源始。通过蓍草茎和《易经》占卜,从中发展出占统治地位的哲学观点。参见原书第12-15页。 ⑦ Cheng Te-K’un(程德坤,音)对此有一个总体考察。“死后的生活不过是在不同环境里的某种生活延续”这种基本观点,在一直到流传至这个世纪的墓葬习俗中仍可以发现。参见Groot(高延[1]),1:241-360.(注释中出现的外国人名第一次出现时均标上中文译名[汉学家均标上他们的中文名],后仍用其外文名,以方便对照参考书目。——译者注) ⑧ 特别是 Carl Hentze(汉兹)(参见 Hentze [1]和[2])赞成这个观点。 ⑨ 我们在此讨论的是巫师的问题,其中有强烈的非宿命论特性,这可能和中国人民常受到赞扬的“行动”个性有一些关联。同样在《易经》中也可以发现这一点,它的目的不是为了发现一个严格限定的未来,而是显示出在朝向未来星空的观点下怎么掌握现在。 ⑩ 当然,中国文学里有关于世界起源和世界终结的传说。但它们直到很晚期才出现,令人惊讶,而且很快归属于“大众信仰”的领域中。比如说,参见Eberhard(艾伯华)(1),96-99(L);(2),2:467-470.直到公元前2世纪,在《淮南书》中,宇宙产生论才变成一个哲学问题。 |
创建时间:2006-5-26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