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春天,随着我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改革的深化,秦福来的命运也发生了转变。 多年以后秦福来提到那个春天发生的事情,还有点不相信,以为是一个梦。这确实像一个梦,但是一个真实的梦。秦福来的生命中总是有梦伴随,有的是噩梦,有的是好梦。一来到这个世界上,父亲就给了他一个噩梦;秦福来学习成绩优异,但“文化大革命”爆发了;大队书记给他一个梦,要送他去寸草不生的大沙漠服兵役,却意外地来到了祖国首都北京;当首长的女儿疯狂追求他,他的未来将星光灿烂的时候,凤霞来了;秦福来尴尬回乡的时候,迎接他的却是凤霞的结婚礼炮;当他不堪忍受身边的风言风语而离村进城的时候,却成了一个困苦潦倒的流浪者;当寒冷的雪夜自己走到地狱门口的时候,孙保国老人给了他一个家;他进了煤矿,凭良心做了举手之劳的一件事,就被评上了“十佳”,因此而转正;当自己感觉婚姻前途暗淡时,罗青梅却成了他的妻子——梦,无休无止的梦! 到德州办事处工作的秦福来依旧是他人眼中的弱者。这个星期五回厂,秦福来早盼着了,上次回去时儿子要秦福来给买个变形金刚,秦福来当然不能忘记,转了德州四五家商场,终于买到了,想着再过一天就要回家,就能见到自己的儿子,秦福来已经心驰神往了。办事处主任却在这个晚上对秦福来说:“厂里要开重要的会议,选举新厂长,要求办事处除留一人值班外,其余全部回厂参加投票,秦福来,你就值班吧!”秦福来有点急,说:“不是排到你值班吗?”主任说:“选举厂长是厂里的大事,我怎么能在这里值班?选举的事反正与你也没多大关系,你值班得了!”秦福来虽有一肚子怨言,但领导安排了,也只能遵守。 工厂里要发生大事,秦福来却在外地,不过,他也不是太关心。原来县里要搞一次针对地方国营企业厂长的民主选举,将酒厂作为第一个试点。说起来,这几年酒厂的发展势头不太乐观,十年前大磨坊酒厂是县里最赚钱的企业,可是自从进入八十年代,企业效益每况愈下,市场逐步萎缩,十年中先后换了十一任厂长,依旧没有让酒厂提起精神来,职工工资都难以兑现了,这时候上面来了政策,决定进行改革,不再独裁式地任命一位厂长,而是让企业职工以无记名投票形式选举厂长。这在酒厂是一个新鲜事,他们老早就需要一位让职工们放心的厂长了。秦福来认为厂长与自己距离很远,谁当厂长自己也是当工人,所以不太在意投票的事,正如同事们说的,不差他秦福来那一票,他在意的是这次不能回家,就不能将给儿子买的变形金刚给带回去。秦福来跟办事处的同事商量让他们帮助带回去,可是他们一个也没答应,说你又不是不回去了,过几天回去的时候,还是自己带回去吧!看上去他们一个个都很忙。 谁都没有想到,这次厂里开会,秦福来不参加还不行,他是酒厂的正式职工,他有选举权,同时,他也有被选举权!选举权与被选举权相比,选举权就显得无足轻重了,也可能像同事们说的,选举结果不差他秦福来这一票。秦福来是因为被选举权的事被电话通知回厂的。 他们是星期五下午回去的,星期六、星期日都没回来。星期日晚上在罗青梅的帮助下,儿子志高给秦福来拨来电话。听着儿子一声接一声地喊爸爸,秦福来很激动,说:“儿子,我给你买了变形金刚了,等过几天,我给你带回去。”儿子说:“我这就要!”秦福来说:“不行啊,儿子,爸爸现在回不去啊!”儿子不干了,喊着:“我这就要嘛!我这就要嘛!”并哭了起来。这时罗青梅从儿子手中接过电话,说:“秦福来,你怎么回事呀,人家都回来了,就你能啊?”秦福来说:“我值班!”罗青梅说:“你怎么那么窝囊啊,你值班,还就你能。上次是你值班,这次怎么还是你值班?你可有一个多月没回来了!”秦福来说:“这次不是特殊情况嘛,他们回厂开职工大会。”罗青梅说:“不提职工大会我还不生气,你不是厂里的职工啊,为什么他们回来开会你在那值班呀?我看呀,你这个人走到哪里都让人欺负!”好像有要吵起来的意思,秦福来不知道怎么说好了。这时罗青梅及时刹住了车,说:“挂了啊,电话费挺贵的!”挂掉电话后,秦福来骂了一会儿娘。 星期一下午,常治国突然打过电话来,说:“你马上赶回厂里来!”秦福来搞不明白怎么回事,问:“我为什么要回去呀?”常治国说:“你快回来,出大事了!”秦福来一惊,以为家里出什么大事了,担心起来,焦急地问:“什么大事?”常治国说:“对你来说是好事,你要当厂长了!”一听不是什么坏事,秦福来的心放了下来,说:“你开什么玩笑,电话费贵着呢!”常治国说:“真的,兄弟,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呀。今天下午的投票结果出来了,你高居榜首!”秦福来笑了,说:“常哥,看你说的跟真的似的,是不是馋酒了,想让我请你喝酒啊?”常治国说:“这酒你还请定了!马上回来!就差你一票了!”秦福来说:“好啦好啦!”说着,挂断了电话。挂断电话后,秦福来心说:“我是想回去,车票钱谁给我报啊?” 星期一他也没有回来。星期二上午,有陌生人给秦福来打电话,说:“你是秦福来同志吗?”秦福来一愣,因为这人称他为“同志”,活这么大,很少有人称他为“同志”。他说:“是啊,你是哪位?”那人说:“我是县经委陆光荣。”秦福来明白了,是经委领导,自己厂子的顶头上司,但他不知道陆光荣是什么人,说:“我是秦福来,有什么事吗?”那人说:“是这样,厂里有一些紧急的情况,需要你马上回来一趟,回来后你可以直接到经委办公室找我!”秦福来一听让他回去,当然高兴,可是他想到自己在值班呢,便问:“我正值班呢,我们办事处主任能同意吗?”那人说:“你回来吧,他们都同意!”秦福来说:“那车票钱给报吗?”那人似乎是一愣,说:“你说什么?”秦福来说:“我是说车票钱。”那人笑了笑,说:“能报!”秦福来心里就踏实了。挂了电话,他马上收拾了一下,高高兴兴地坐公共汽车去了火车站。 秦福来不知道,厂里是出大事了,而且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
创建时间:2006-5-26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