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饭菜都好了,都上桌了,就等人来吃了。林小枫坐在床边,给当当削铅笔,削好一枝,放铅笔盒里。铅笔盒旁放着一个新书包,林小枫就这样边削铅笔边跟当当说着话,说是跟当当说话,不如说是跟自己说话。"……上了重点小学,就能上重点中学,初中,高中,然后,北大,清华……" 当当对这个遥远而抽象的话题毫无兴趣,趴在窗口向外看。"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呀?我都饿了。咱们先吃吧妈妈?" "再等等,等爸爸一块儿。" 当当跑过来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我问问他还回不回来吃饭!" 林小枫忙把电话按死,"哎,爸爸忙,我们不打扰,啊?" 早晨离家时宋建平告诉她,今天要晚些时候回来,下班后应约去跟新加坡的一家医院谈,看时间此刻可能正在谈着。不料她话音刚落,开门声响了,宋建平回来了。林小枫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出去。宋建平满面春风遮都遮不住。林小枫的心立刻快活地激跳起来,扭身去了厨房。 宋建平在餐桌前落座,端过妻子递给他的饭就吃,一副当仁不让的架势,令林小枫心里越发的笃定踏实。显然,一切都已谈妥,谈好。她什么都不必问了,只等丈夫跟自己说了,说细节,细则。 给丈夫盛饭,给儿子盛饭,最后,给自己盛饭。一家三口吃饭。吃了好一会儿,宋建平也没说话,只管大口小口地吃,林小枫实在等不及了。 "看样子,跟他们谈得不错?"林小枫笑脸相迎。 "谁们?"宋建平愣了愣,方明白了林小枫所指,"噢,他们呀。我今天没去。" "咦,你不是说今天就去跟他们谈吗?" "是。但是,情况临时又有了变化。快下班时主任通知我院长要找我谈话,刚刚谈完。"说到这他停住,等林小枫发问。林小枫不问。她对他们医院里的事情没有兴趣。 宋建平只好自己说了:"今天得到的消息才是最后的正式的消息——小枫,这次提的副主任不是别人,是我!"说罢深深吸了口气,向一个看不见的远方看去。 "这充分证明了,我们单位,还是不错的;我们领导,还是公正的;他们对人才,还是重视的;我在这个单位里,还是有发展前途的!我已经想好了,下一步如何工作——" "咣当",一声巨响,截断了宋建平的施政演说,林小枫推开椅子离席而去。 宋建平嘴里含着半口饭和一大堆的话,愣在了那里,直听到"砰"的关门声,方赶紧站起追了出去。跑下两层楼后又想起家中六岁的儿子,又噔噔噔跑上楼来,敲了对门的门。 肖莉什么都没有问,连连答应帮他照看儿子,他有事他去忙请他放心。关键时刻肖莉表现出的体贴通达温柔令宋建平心中悸痛阵阵。 林小枫在街上走,沿着马路,漫无目标,生活都没有目标了。边走,泪水边止不住地流。走累了,就在一个街边健身小区的椅子上坐下。肚子很饿,也渴,身上没钱。还不能去妈妈家,不想再让他们为自己操心。更不想回自己家,那么逼仄的空间,那么漫长的黄昏,那么相悖着的两个人…… 一个人推着自行车来到了她面前。她没有抬头,她已经知道了那人是谁。那双过了时的三接头皮鞋,那条没有中缝的西服裤子,那辆轮胎已磨平了的自行车,都为她再熟悉不过。一个男人,已到中年,还是这副装束这副装备,前途在哪里?希望在哪里? "回去吧小枫。"男人开口了。林小枫没响,没动。"有话我们回去说。"男人又说,低声下气。 "说什么?都定下了的事情还有什么可说的?" "小枫,希望你能理解我。我们医院毕竟是大医院,作为医生,尤其是外科医生,还是在大医院里工作好一些……" "咦?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们单位没劲啊,说请你干你也不干啊,怎么突然又变卦了呢?" "唉,那你还不明白,明摆着是一种吃不着葡萄就说酸的心理嘛。"为息事宁人,宋建平主动坦率,坦白。 "噢,你吃不着葡萄就说酸,吃着了就说甜,别人呢,别人怎么办,你想过别人的心理别人的感受没有?" "谁是别人?" "我!还有当当!"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照常上你的班,当你的老师……" "当当呢?" "当当怎么啦?" "当当就要上学了!一下子要交三万六!" 宋建平一下子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小枫,其实小学无所谓,哪个学校都一样,综合比较,咱后面这个学校还要好一点,至少离家近。真要上那个实验一小,天天路上就得一小时。真的小枫,小学无所谓,无外乎加减乘除啊波次得……" 林小枫气得连声冷笑:"是嘛!上哪个学校都一样!……宋建平,这回能不能请你事先告诉我,这次你是真的这么认为还是一种吃不着葡萄就说酸的心理?" 宋建平有些生气了,"林小枫!别过分啊!" "你我算是看透了……"话未说完,林小枫哽住,但那双含泪的眼睛准确表达出了话语未尽的意思,那眼睛里满是厌恶鄙夷。 "看透了吧?看透了好!我就是这么个人,知足常乐,清心寡欲,淡泊名利……" 林小枫气极反笑:"淡泊名利?你?给个副主任就美得忘了东西南北了还淡泊名利?……用错词儿了吧宋建平?应当是,胸无大志吧?" |
创建时间:2006-5-26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