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军培瞧病花去了我一年多的时间,背负着七万元左右的债务,那一年,我明显的衰老了。 军培不行了这件事,我回来对谁也没有说。我知道,对一个男人来说,这种能力的缺失如果一旦公开,将会使他的一生都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我不是一个特别要强的人,但是我认为我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式的女人,军培受了这么大的苦与委屈,注定也只能由我来替他承担。 军培后来又回到单位,但是他的盆骨骨折后,已经不能再干原来的工作,因为他人老实,在单位的人缘好,单位照顾他,去门卫上三班,这样他也有了一个可以勉强养家口的工作。 军培在出了那件事后整个人都变了,从前他乐观,积极,对生活看得很开。但是现在他的人生一下子灰暗了许多,他变得心事重重,性情压抑,话也少了,目光也呆滞了,行动缓慢了,一天到晚,脸上神色木然,对什么事都没有了兴趣。他最怕的是晚上,因为一到晚上,我们躺在一起时,他总是想起自己已经不行了的事,烦得他睡不着觉,而且尿失禁的痛苦也折磨着他,经常失尿,不但令他身体上痛苦万分,更严重地挫伤了他的自尊心,眼看着他一天天地苍老下去,我是急在心里,可是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我在那时尽量顺着他,做他爱吃的饭菜,什么也不让他干,当然他也干不了什么。我向他保证,永远不对人说他不行了这件事,省得他心里难受。可是每次当他睡熟了以后,我却总也合不上眼,七万多元的债务,还有一个满身是病徒有其名的丈夫,我在想,我到底做了什么孽,老天竟然让我尝受到了这样的滋味。 一个女人总是有正常的生理需要的,那年我二十七岁,正处在一个需要男人关怀与爱抚的年龄,但是我的男人已经不行了。他急,我也很急。在那几年,我没少打听,也没少买各种药,伟哥那种药丸四百多元一粒,我也托人买过。但是都不能奏效,因为军培这种病是由外伤导致的,大多数的药,都是治标不治本,我们去了很多的医院,买回了各种各样的药,但是都不管什么用,后来,大家都绝望了。我对军培说:不花这个冤枉钱了,反正这个病也没什么,不影响吃不影响穿,咱就认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军培他一直觉得对不起我。特别是一到了晚上,他那痛苦的表情就让人瞅着心都揪着疼。不管我怎么安慰,他都无法从这痛苦的阴影中挣扎出来。这种生活,在我们不知不觉间,过了两年。 过度的内疚使军培曾经想要与我分手。那是在有一天,我们上学时的一个同学赵月的孩子过满月,邀我和军培去喝满月酒。军培那时候不愿见人,已经很少参加这种活动了。因为是很要好的同学,也是为了让他出去散散心,排遣一下痛苦的心情,我拉他一起去,最开始军培说什么也不去,但是禁不住我的劝说,还是去了。 那天很热闹,在饭店吃完饭,大家又起哄,去赵月家看看孩子,我们一行人到了同学家,他们是今年刚买的房子,房子装修得很漂亮。孩子由他奶奶看着,正睡着,这么多人一进去,一下子被吵醒了。孩子大声哭了起来,大家轮流着抱、哄,可是就是不管事,说来也怪,当我一抱这个孩子的时候,他不哭了,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这个场面把大家都逗笑了。赵月笑着拉着军培说:“你看丽芬和这孩子在一起多般配,你们还等什么,赶快要一个孩子吧,我们都等着喝你们的满月酒呢。” 军培本来一直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听到这句话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我看情况不对,急忙把孩子放下,拉着他道个别就往家走。同学们都很惊异,不知我怎么了。我知道,要是再呆下去,军培会受不了的。 那天晚上,我们骑着车子往回走,军培一言不发,走到一个小学校门口,军培突然停下来了,一群小学生正从里面出来,门口站着接他们放学的家长,军培看着这些活蹦乱跳的小孩子,空洞的眼睛里有了几分湿润。 我拉着他的手,说:走吧。我们俩就这样推着车子,默默地走,军培不时地回头看一看那些孩子,我知道,他是触景生情了。他要是不出那个事,我们现在也该有孩子了。 那天晚上,军培突然要求喝点酒,我不让他喝,他不听,我知道他心里苦,想也许喝点酒可以缓和一下,就给他倒了一点酒。 军培平时很少喝酒,他是不太能喝的。有了病以后,酒更是不沾了。但是他那晚上却喝了至少有二两酒,我看他的脸上眼睛里都红了,就劝他别喝了。他很听话把酒杯收起来了,坐在那里沉默无语了一会儿,他突然对我说:丽芬,我想求你一件事。 我很吃惊,问他:什么事,还要求我?军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大声说:咱们离婚吧。 离婚?这两个字从军培的口里说出来,让我的脑子“轰”的一下,其实我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但是,理智、道德和多年来与军培建立的感情却一再地告诉我,这个时候,我是万万不能做出这样的事的。军培已经被生活中突然出现的这场灾难打击的几乎没有活下去的勇气,我要是再背弃了他,他就真的没法活了。这个念头只是在我的头脑里一闪而过,我怎么会真的这么做呢? 我说:你胡说什么,好好的离什么婚。军培泪如雨下,哽咽着说:我不能让你再受罪了,咱们离吧,你去过一种新的生活,再找一个人,别再让我拖累了。 我愣住了,望着眼前这哭得像个孩子似的男人无言以对,军培那天在我面前跪了下来,他反复地要求着我,离婚吧。 我抱住了他,说:军培,不要这样,你的病不是不能好的,我们一直在治,而且我也相信,只要我们有这个决心,病一定是会治好的,你不要说离婚这两个字,我从来没有因为你怎么样就嫌弃你,咱们认识了这么多年,你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你,要是咱们都分开了,咱们谁也承受不了的。 那天晚上,我们俩人几乎是在抱头痛哭,军培一再地问我,他的病还有没有救,我一再地告诉他,有的,一定有的。军培说,他欠我的,他一生也还不清了。 好像是从我同学家回来后,军培不像以前那样一下班就闷在家里了,他只要没事的时候经常出去,不过去的都是一个地方。就是我家楼下的那个小学校,每天下午四点半以后,就陆陆续续有小孩子下学了。军培就坐在那里的树阴底下,看着那群孩子一个个地出来,上了家长的车,或是由家长领着回家,他就那样坐在那里看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我是后来发现他这个“爱好”的,有天晚上,我们单位去接一个需要紧急抢救的病人,路过家门口时我就看见了他,我看见他坐在那里,因为天冷,他穿得鼓鼓囊囊的,远远看去,像个小老头一样,他才三十二岁呀,可是他的精神已经死了。我的心一阵阵抽痛,我不敢和同事们说,这就是我丈夫。我远远地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是当有孩子从他身边过时,他的眼里会有些光彩,就是这匆匆一见的光彩,让我下定了决心,做一件事。 这件事就是我们后来领养了一个孩子。我在医院上班,做这些事是很便利的。我们领养的是一对农村来的打工仔生的孩子,他们因为家穷孩子多,无力抚养,这才想到走这一步的。那是个女孩,生下来时才五斤多点,不停地哭,妇产科的同事说,别看瘦,这孩子的身体没病。挺健康的。 可怜的一个孩子,生下来爹娘就不要她了。当我抱着她时,我想起了军培那眼中难得一见的光彩,我下定了决心,就要她了。虽然这样一来,军培不能生育这件事会被很多的人知道,但纸是包不住火的,与其隐瞒一生,还不如采取积极的措施。 其实就在我下定这个决心之后,我的潜意识里还下了另一个决心,我,要和这个丧失了性能力的男人过一生,不管他好不好起来,我要用这个孩子把自己所有的退路都堵上。 |
创建时间:2006-5-26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