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间的问题真正激化的是在我退休后。 那一年我五十六岁,按照国家政策,我这样的干部五十五岁要退休,当然,作为有一定水平的教师,也可返聘。我就被返聘了一年。不过一年后,因为腰肌老损不能再做剧烈活动的缘故,主要是不能站得时间太长,我不再担任教学任务。只是偶尔做一些考级的指导和评委,真正成为了一个闲人。我每天除了在家看孩子,基本就是写写谱子,没什么事可做了。 那一年,学音乐的人突然走俏,很多音乐教学班如雨后春笋一样地冒出来。望子成龙的家长把自己完不成的雄心壮志,都交付在子女身上了。于是,让孩子学绘画学书法学音乐,就成了在家长中风行的一种时尚。尽管所有的人都知道,在艺术领域里,勤奋与天分同样重要,成功可能只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概率,但这仍阻止不了家长们疯狂地把宝压在孩子们的身上。在这种风气下,许慧这种音乐科班出来的人,就吃了香。 许慧开始带学生不过是一两年的事,开始她是推不开同事的要求,教同事的孩子学钢琴。后来,她教的学生有一个被柴可夫斯基音乐学院录取了,一下子轰动一时,直到现在,我也认为那不过是一次误打误撞的巧合。但是许慧却因此成名了,她的事迹甚至上了报纸。于是,找她学琴的人就多了。后来,学生太多,许慧就和人合伙租了几间房子,办了一个艺校,她当副校长,管教学这一块。 也不过一两年,许慧就风光起来了。她有一百多个学生,每个学生一小时的学费是五十元,一周每人上两小时,你可以算算,她每月能拿多少钱?后来许慧连工作都辞了,就专心干这个了。她买了一辆红色的赛欧车,每天跑来跑去,忙得很。 有了钱与名以后,许慧的视野也开阔了。她可以在广阔的天地里见到各种各样的人与事。而我,则正好相反。我退了休。又没能力带学生,整天在家,视野更狭窄封闭,随着年龄的增长,思维也越来越保守。我们之间已经很难有共同语言了。 以前许慧在做任何事时,都要和我商量一下。可是,自从她做了艺校副校长以后,她基本上任何事都不再和我商量。她总是早上就出去,快中午时来一个电话,说她在外面,回不来了。有的时候,连电话也不来,人也不回来。她不是故意的,她是真忙的忘了。孩子这时就全归我了。我成了一个专业带孩子看家做饭的。我们俩越来越不像夫妻,倒更像是父女关系了。 许慧和我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她身上那些曾经淳朴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地转化,她开始使用一些名牌的化妆品,穿最时髦的服装。回家第一件事是上网,基本上除了和孩子在一起,很少有时间陪我聊什么。她的手机不停地响,总有忙不完的事。她还学会了喝酒,寒暄。而且,听说在外场上还很吃得开呢。 有一天,很突然的,许慧要我和她一起吃个饭。原来是她们一起办校的一个校董聚会,要求是有家属的都必须带家属。我已经很久没有出席这样的场合了。于是,我很兴奋,挑了一件西服,还特意刮了胡子,头上洒了些啫喱水,坐许慧的车去了。 那天的场面很让我难受,这些所谓的校董原来都是音乐学院应届毕业的学生,他们现在在各级文化部门、学校搞音乐创作,如今为一个共同的利益,走到一起来了。其中也有我以前学校的学生,这都是一些时尚青年,他们年轻,有活力,不少人夫妻都是搞艺术的,很般配,混在他们中间,我觉得自己是那样的保守和没有活力。 他们谈的话题都是时下比较流行的,而大家最关注的却还是怎么赚更多的钱,这已经不是当年我们那个时代一心扑在艺术上的文化人。这是一群野心勃勃的青年,他们嘴里谈的是如何发展实业,如何把文化产业化,我听着有些陌生和隔膜,但也知道他们真正的目的其实还是为了更多的钱,我想反驳他们,艺术是无价的,艺术是认真的,艺术是不可以这么庸俗化的。可是,我不知该如何说明白这些话,我觉得,在他们中间说这些话是格格不入的,特别是,我的妻子,我曾经纯洁如一张白纸的学生许慧也和他们说得津津有味。 他们对我很客气,一口一个许老师,不时地换着向我敬酒。可是这种客气里却有一种很淡然的东西,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老古董,不是他们眼中可以真正交流的人了。这种客气,说不出什么,可是让人并不觉得真的在靠近。我有些无助的感觉,因为酒的缘故,头有些晕。我求助般看着许慧,却发现她根本就没注意我。她正和对面一个单身的男子在对视着,他们对视了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可是我心里却突然升腾起一种可怕的预感。我在许慧和那个男人的眼中读出了一种很暧昧的东西。也许是我太多心了,可是我觉得,这两个年龄相仿的人、同样时尚和野心勃勃的人,才真的很般配,我在这些人中间,以许慧丈夫的身份出现,其实很可笑。 饭吃完了,有人提议去唱歌。我头很晕,不想和他们去了。许慧一脸很扫兴的样子,但是她也知道,九点钟我通常是睡觉的时间,真的不适宜再去歌厅那么吵的地方。于是,她也起来了,说她也不去了。 有人就起哄,说许姐你就去吧,姐夫一个人回家你还不放心。我笑笑说:你去吧,我打车先走吧。许慧见我没反对,就说那好吧。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回来。 |
创建时间:2006-5-26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