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妻死去的时候,我三十四岁。我去公安医院验她的尸时,看见她的脸已经被车轮轧成一堆,看不清眼睛嘴和鼻子。我的两个孩子,壮飞和壮丽都没有看见他们妈妈临死时的样子。不能让只有七岁的儿子和只有五岁的女儿看见妈妈临死时的惨状,那实在太伤害他们幼小的心灵了。 那个肇事后逃走的司机,至今也没有找到。杀死我妻子的凶手我这一生再也不可能找到。她是含冤而死,死在了一个没有公德的、人类最丑恶的行径下。她死了,我的心也随着她死了。 十五年的时间,我拉扯两个孩子成人,白天在艺术学院里带学生,是个道貌岸然的教授,晚上,就成了一个标准的家庭妇男,十五年来,我只想着如何让壮飞与壮丽不再像那些个没妈的孩子一样的受苦,我从来没有想过续弦。从来没有过那个念头。在二十年间,几乎每晚上只要一合眼,我都会想起我妻子李青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我有时会在半夜哭醒。可是孩子们不知道,我那些个名扬四海的学生们不知道。我不能让他们知道。 但是有一个人知道,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她也是我的学生,后来成为了我的第二个妻子。她是许慧。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许慧时的情景。那天讲的是西洋古典音乐,给新分来的研究生们讲。课上到二十分钟的时候,许慧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她几乎是跌撞着进来的。阶梯教室的座位已经满了,她四处找着座位。我当时威严地扫了她一眼,手拿着一根粉笔,指了指墙角,那儿还有一个座位,很隐蔽,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许慧感激地冲我点点头,向那个座位挪去,她怕出太大的动静影响我讲课,可是怕什么偏来什么,她刚找到座位坐下,突然背包的带子断了。背包掉了下来,好像包的拉锁没拉好,里面掉出了无数样的东西,有方便面,纸巾袋,小镜子,口红,最要命的是还有一个不锈钢的杯子,咣当咣当地在地上翻滚着。所有的人目光都转过来看她。许慧急忙去捡这些东西,学生们哄堂大笑,课堂秩序一下子乱了。 那是许慧第一次在我生命中出现。第一次,她就表现得像一个冒失鬼。事后证明,她不但不冒失,还是一个相当细心且有良好艺术感觉的好学生。那天,她的意外干扰使我的课一下子出现了中断的尴尬,但是我没有因此受什么影响。我教了三十年书,不会因这种小意外就影响了讲课的情绪。稍稍骚动了一会儿后,一切又恢复正常。两个小时的理论课讲完了。下课的时候,同学们一个个地往外走,只有许慧一个人没走。她坐在座位上,就那么看着我,似乎还有什么想说的。我走过去,她站了起来。因为紧张,她的脸上出现了红晕,额头还有一层细细的汗珠。 我问她:你不走,是不是还有什么问题?可能是我的口气很和蔼,她打消了顾虑但依然没有消除紧张,她对我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转身就飞一样地跑了。 她是一个如此娇小的女孩,面相又是如此的纯真和稚嫩,我怎么会怪罪她呢。 她一个人住校,老家离我们这里很远。于是,后来我就成了她惟一的亲人和倾吐对象。我们是怎么样成为这种关系的,我也说不太清楚了。反正我只记得,那时只要有我的课,她是从不缺席的。研究生要毕业那年,学生们逃课成风,最惨的时候,一个阶梯教室里坐不满五个人。可是,即使只有一个人,也肯定是她。 她总是坐在第一排,瞪着大大的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我,有的时候我们的眼神交会在一起,她会不经意地笑一下,很自然,而我的心里,也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很温暖,可是又有些惶恐。说不上来。 我们经常在校园的小路上相遇,在阶梯教室的讲台前相遇,但都是彼此淡淡一笑,就那么走过了。 后来我了解了一些她的过去。她也了解了我的一些过去,慢慢地我们开始熟悉起对方。有的时候,我们在相遇时会多说一些话,甚至有的时候,会在学校外的小馆子里,帮对方买盒饭买饺子,但是我们却从没有单独在一起吃饭和相处过。我心中一直把她当成了我的子女辈的人来看。她刚到学校,没有宿舍,我帮她要了。她上音乐课,落了课,我帮她补了。她的宿舍里取暖设备差,我帮她反映到上边,改造了。甚至她的行李包,也是我帮她打好,她背上的。她一个二十多岁的孩子,孤零零地在异地他乡,没人照顾,我是她的老师,又是她崇拜和欣赏的人,我有什么义务不照顾她? 可能是我对她关怀太多了吧。她对我后来就产生了一种很深厚的感情。她经常来我的办公室找我,以练声为借口,陪我聊天。我的寂寞与苦楚,她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有的时候,她会很细心地给我带一些她自己做的吃的,有时候她也会在不经意间问一些我家里的事,我很少对别人特别是学生谈起我家里发生的事,但惟独对她,从她第一次询问的时候,就如实地全盘地告诉她了。 她知道了我的遭遇后,对我更体贴了,那体贴,已经超出了一个学生对老师的体贴了。我心里知道,可是却不知如何是好。那一年我四十九岁,自妻子死后,单身了十五年,十五年来,没有一个女人曾待我那么好过。有的时候,我看着她青春娇好的面容,也曾动过心,可是,那又怎么可能?我是她的老师,而且,比她大二十四岁,我怎么可能会和这样一个单纯的女孩子发生恋情呢? 但是,不可抑制的,我们还是发生了恋情。 那年的春节,她应该回家的,可是她没回去,因为春节一过有一场考级。她说她要留在学校,复习功课。但是我知道,她是为了什么。 那年的春节,我的子女恰好都没有在我的身边。儿子考研去了外地,春节和女友还有几个同学在冰城哈尔滨。女儿留在了男朋友的家里。现在的年轻人,可不像过去那些人对年看得那么重。家里就我一个人,晚上六点的时候,我女儿来了电话,说她和男朋友去吃饭。我这么大岁数,和年轻人掺和什么。我准备晚上一个人煮点速冻饺子吃。六点半,突然接到了电话,是许慧的。她给我拜年。她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我一个人正在家里煮饺子。许慧说,你一个人在家有什么意思。我去你那里热闹热闹吧。没等我说话,她就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那里,听着电话里的盲音,突然预感到今天晚上一定会发生什么事。 半个小时以后,许慧来了。她带着新鲜的羊肉馅,还有一棵大白菜,和一盒虾仁,一进屋就喊,今天的超市关门太早了,买这点东西打车跑了半个城区。全是高价的。 我们两人开始和面,包饺子,那一年的春节,我找到了一种久违了的家的感觉,不,是爱的感觉。一个小时以后,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时,我的眼眶潮湿了。我想起了死去多年的妻子,我想,自己难道还有荣幸可以再爱一次? 那天,我们的心情起起伏伏,可是却谁也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互相举杯,频频干杯。那天,也许是多喝了酒,我开始讲起了从前的许多事情,还有这十几年来,拉扯两个孩子的辛酸。许慧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的,几乎出了神。她的眼神如此纯洁清澈,令我自惭形秽。我借着酒劲,说:傻孩子,你前程远大,可不要总和我这个老头子在一起混呢。许慧突然一把拉住我的手,说:老师,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那天晚上,许慧没有回家。她喝多了。我把她放到我女儿睡的那间屋子里,帮她脱去鞋子,盖上被子,然后拉灭了台灯,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静静地睡了。她曾经在我的心中,一直像我的女儿一样地对待。可是那天,我的情绪和感情全变了。我看着她,直到倦意来临,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我们就以这样的方式各自睡去了。 从那天以后,许慧开始大大方方地来找我。一次,两次,后来数不清了。再后来,全校的人都知道,我们恋爱了。 |
创建时间:2006-5-26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