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后半夜,我喝了很多酒回来,一进屋看见芬子正在等我,没等我发问,芬子就跪下了,她说她刚才也看见我了,她知道这事迟早瞒不住的,她要我饶了她。 饶了你!我气疯了!我用力地抓住她的头发,摇着,问她:为什么要当婊子?!为什么要当婊子?!芬子哭得泪人一样,她说:我也是没法子的,你不知道你走的日子我多难过,你老叔天天来催还钱,你又寄不出钱,我实在是没办法,我去饭店打工,没日没夜地干,想多赚点钱。老板看上了我,要我陪他睡觉,我一直没答应,但是最后他还是得逞了,他强奸了我!我想报案,但是怕你知道,他给了我二千块钱,我想了想,反正这也是我该得的,我就没声张,后来他又来找我,一次,两次,你老叔的钱就是这么还清的。我是为了谁?我已经错了,就再错一次还能怎样?从前的姐妹来找我,她们都做了这一行,她们说只要苦两年,就可以把钱赚到了,就可以过好一点日子,我没主意,就听了她们,到歌厅坐台,陪人唱歌。可是做了没几天,那个歌厅让公安局抄了,一人被罚了五千元,我能怎么办?我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到洗浴中心做鸡,我以为再做一年半载,咱们有点钱,就回鸡西,再也不来这儿了。可是,偏偏就让你看到了,我对不起你,大江,但我也是为了你,为了家,你饶了我吧! 在芬子说这话之前,我连杀了她的心都有,但是她说完这句话后,我的心里已经没有了恨,只有无限的痛与悔,我知道芬子是有苦衷的,我在北京,也同样对她隐瞒了很多事情,现在所有的事都明朗了。为什么回家后芬子不让我动她,她是嫌自己脏,是为了我!她做妓女,她该死,可是我做了什么,我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我不是更该死吗?我有什么脸骂她?!我想狠狠地打这个不要脸不争气的女人,但是那巴掌却落在了自己的脸上,我狠狠地打,直到打得脸上全是血,打得脸上已经没有了疼的感觉。 大江,大江,芬子看这样,吓坏了。她搂着我,哭着说:你别打自己了,求求你,我不干了,我明天,就不干了。好不?你别打自己了。 我红着眼睛问:你说你不干了?芬子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哭着说:我明天就和老板说去,我不干了。 但是芬子并没有遵守诺言。第二天她又去上了班。回来后,她和我商量,说她的很多姐妹听说了这事,给她出了主意,说现在找工作很难,她反正已经入了这一行,从良是迟早的事。但是最好再多赚一点钱才好,她要我再忍半年,等她赚到了十万,我们就彻底离开沈阳。好好过日子。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和芬子说这些事情,她太天真了,简直还是个孩子。我不知道芬子经常提起的那些个姐妹都是什么人,但是我的芬子,那个和我一起在沙河子拜天地的假小子已经让她们影响和改造成了完全不一样的人。芬子说,她们的许多姐妹都和她一样,老公都知道她们在做什么,也都等着她们赚够了钱从良后回老家,再从头开始。芬子居然认为这样还可以从头开始,她太天真了。 但是事实证明,很多人还就是这样的,这是我后来才发现的。 我知道芬子还去上班,但是已经无法再挽回她了。我是个无能的男人,我凭自己的力量不能让老婆过好日子,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我自己的老婆成了妓女,我自己不能沾我自己的老婆,我已经没有女人了。那时候,我每天都在外面喝酒,喝完酒往床上一躺,什么也不想知道,什么也不想看见,我就这样,如同行尸走肉一样地生活着。 有一件事情是芬子没想到的,那就是我也开始找妓女。找到了就狠狠地干她们,把她们不当成人,想像着这是那个混蛋的老天。我要干她们,是她们让我没了老婆,我要狠狠地干她们。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段时间,芬子天天地算银行的账号上已经有了多少钱,她太天真了!直到有一天,她才明白过来她已经永远地失去我了。 那是我出了车祸以后。因为酗酒,精神恍惚,我开车开始出现问题。经常有小的事故发生,到后来,终于出了车祸,撞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车,这事的责任完全在我。我没死,就是万幸,但车报废了。我的腿伤了。芬子听说了这事,从银行里把所有的钱都取出来,赔了车主,给我交了药费,然后精心地伺候我,直到我回到家里。看着我身体渐渐地好起来后,有一天芬子兴冲冲地跟我商量,她说她想好了,为了好好地照顾我,再也不做下去了,她要和我回鸡西。 我那天感觉身体好了一些,就又喝了很多的酒。听完芬子兴奋地说,便一笑,说:你还是别从良的好。芬子一下子就愣了,她说:怎么? 我借着酒劲儿,说:你喜欢被人干,就把鸡当好也不错。芬子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说:大江,我是不好,可是我现在知道错了,我们也可以重新开始的。我说:开始什么,你是个婊子,你还能重新开始什么?芬子气得嘴唇都抖了起来,她说:大江,我是为了给你叔还钱才做的错事,我现在把所有的钱都用在你身上了,大江,你就一点也不体谅我?我哈哈一笑,说:你就是贱,喜欢让人干,用我体谅什么? 芬子看着我,突然脸红脖子粗地冲了上来,用力地打我的脸,喊:郭大江,王八蛋。这个婊子还敢打我,我立刻就还手了。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虽然腿脚不灵便,可是打她还是没问题的。于是我就狠狠地打她,把这些年受的委屈和怨气都发泄出来了。我打她的脸,踢她的肚子,开始芬子还和我对抗着,可是后来她就倒下了。我打着打着,直到满地的血,直到芬子的身体不动弹了,我才突然害怕起来了,我喊她的名字,可是芬子不理我。我急忙给120打电话,刚拨通,芬子突然站起来,她说:不用了,郭大江。说完摇摇晃晃一身是血的就出去了。我喊她,她没回答。我出去追她,可是腿脚还是不灵便,没追上她,也不知她到哪去了。 是芬子先提出的离婚。一个月以后,我们去民政局的时候,她和她的一个姐妹一起来的,我们没说几句话,离婚手续办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麻烦,民政局的人不明就里,说:你们这对夫妻真是痛快呀。我一听这话,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可是芬子是看不到的,手续一办完,她马上坐着姐妹开的车走了。 两年了,我没有见到过芬子,有人说她回来了沙河,有人说她去了深圳干老本行,不知她现在是生是死。 后来,我喜欢上了一个女人,也是个妓女。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南方女子,有孩子,有丈夫,都在老家,她一个人出来打工,失业了做了这行。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时期,但是不可能结合,因为她始终也没想着背叛她的丈夫,她也和芬子一样有着天真的梦想,等赚够了钱,回家和家人一起好好过日子。与芬子不同的是,她的丈夫知道这事,但对她依然很好,还经常写信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劝她不要做得太辛苦。她说,在她们老家,有很多像她一样出来的人,她们的丈夫瞒着她们的父母和孩子,一起和她们守着这辛酸的秘密,盼着有一天可以重新开始,忘记过去。 我把我的故事告诉了她,她说我太无情了,女人的身体虽然脏了,但她还是女人,是女人,她们的心里就会有一个男人一段惟一的感情,当这个惟一也没有了,她的生命也就完了。 那个女人后来突然消失了,我想她可能是回到属于她的地方去了,她是不是能重新开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芬子,我现在终于理解了她和她身边的一些人与事,但我却让她的生命从我这儿断了。 这世间总有些故事非常老套而又奇妙,比如郭大江的那个故事。他们最后会选择离婚而不是重新开始,可能会令听众有些失望,但事实往往都是如此。哪有那么多的风花雪月可以让人感怀,除非是小说家笔下的人生。 我的头脑混沌,听完这个并不美好的故事,我庆幸还是比故事里的人幸运,但也难免不会遭遇类似的同样事情。我想生活总是美好的,即使有那么多不幸的人在我们身边呻吟挣扎,在幸与不幸之间,一个人欺骗不了自己的内心,什么时候做到问心无愧,他也许就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幸福。我姑且这样认为。 |
创建时间:2006-5-26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