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棵树,树干已经腐烂,很多白色的虫子从树洞里爬出来,在地上蠕动,很恶心。醒来后,我哭了,我看着睡在身旁的云龙,想我的生活,我的婚姻,也如同这树,腐朽了,再也没有新生的可能。 这梦是个征兆。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是一个噩梦不断的孩子。三岁那年,爸被一帮穿绿军装和戴红胳膊箍的人揪在台上,用皮鞭子抽脸,血一下子溅到了我的脸上,我吓哭了,那晚上就梦见了蛇,蛇是我平时最怕的,我梦见它们都爬到了我身上,我醒来时,看见妈妈也在抹眼泪,不知是为什么。长大了以后,才知道,那天晚上,妈妈写了一封揭发材料,交代了爸爸的一些新的没有被发现出来的“罪行”,于是,爸爸在被放出来后又重新被“专政”了。 我十六岁那年,爸和妈正式离了婚。他们都没有再娶和再嫁。“文化大革命”以后,爸和妈至少过了几年的平静日子,但有一天早上起来,却突然告知我们,他们不会在一起了。爸和妈都是那种比较传统的知识分子,他们通常是考虑别人多点,考虑自己少一点,为了这个原因,他们在一起将近了三十年,可是最后,他们还是没有为别人考虑,没有为我们这些已经半大不小的孩子们考虑,他们离婚了。 爸和妈的婚姻,后来的说法是,爸对妈在“文化大革命”时揭发自己的事一直耿耿于怀,所以造成了两个人感情的破裂,但是我,作为他们的子女,我知道不是这么简单的。爸在我童年到青年的记忆中,他就没有笑过。我的任何过失,都会遭到他无情的指责,可是我做了好事,却迟迟得不到他的表扬。爸在我眼中,长期以来都是一个古板的、严厉的、没有柔情的人,但是后来我才知道,不是这样的。爸是我们那个城市里优秀的剧作家,也是一个诗人,后来做了文联副主席,他和他的文友,还有弟子和剧团的演员们在一起,经常是有说有笑的,很幽默,爸写得一手好字,交际舞跳得特棒,他是一个有才情的人,也有激情和浪漫,可是他却把这些能令一个女儿刮目相看的东西都留给了外面的人,却把最刻板的一面留给了家里,我那时恨他,也嫉妒外面的那些人。 爸和妈,听说不是自愿结合的。姐后来和我说,爸在年轻时是有个恋人的,但是家庭出身不好。妈的父亲,也是爸当时的上司看上了爸,把妈介绍给了他,后来,爸和妈就在一起了,因为妈的出身好。“文化大革命”后,外公病逝,爸写了两首反动诗词也成了“右派”,妈被“造反派”逼着写了一个揭发材料,而爸从前喜欢过的那个女孩,自杀了。这两件事对爸的影响太大了。 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我不知道爸和妈的婚姻是不是道德的,我只知道。他们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正常地过几天婚姻生活。他们结婚没有两年,爸就成了“右派”,被管制,受隔离,审查,无休止地质问审讯,揭发交待,认罪服法,一晃就是八年。“文化大革命”后他们生活在一起时,没有了提心吊胆的审讯批斗,生活平静了,反而各种问题都出来了。在他们婚姻的最后两年里,我经常在睡梦中被他们压得很低的争吵声惊醒,有的时候,堵上耳朵,那声音还是会像小虫子一样地钻进来,让人心里一阵阵地难过。爸和妈从来不当着我们的面吵架,可是我宁愿他们那样,他们把什么都压在心里,但是一到我们睡了的时候,就开始释放一样地互相指责,白天他们勉强地做出和谐的样子都是为了给我们看的,他们做得太勉强了,连孩子都能察出其中的不对来。白天的时候我家的气氛太压抑了,爸不笑,其实是他笑不出来。 我那时开始很讨厌回家,我看见爸在文工团和一群女演员在一起唱京剧时,是很活跃的,可是在家里,我看不到这种温暖的东西。爸和妈之间那种虚假和冷漠,那种冰冷的家庭关系,让我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我开始故意找借口晚回家,回了家就躲在自己的小屋子里,除了吃饭就不再出来,我就是在那时喜欢上文学的,爸的书房里有很多书,我在那时看了很多书,其实是为了躲避爸和妈。 在我十二岁以后,爸开始严厉地管起我来。有一回,我回来得很晚,和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去溜冰场溜冰,被爸发现了。回到家里,爸让我跪下,然后,你猜怎么着,他拿出了皮带,要抽我,我吓坏了。我想起了在很多年前梦见蛇的那个夜晚,那抽在爸爸脸上的带血的皮带,可是他现在却要用这个手段对付我了。我哭着,抱着他的腿,苦苦哀求,可是他还是打了我,他用皮带抽在我的肩上,妈后来把皮带抢了过去,我趁乱逃出了家门。这是我第一次离家出走。 那天晚上,爸和妈分头去找我,他们不知道,我其实并没有跑远。后来又回来了,我躲在楼下的一棵槐树后,看着爸和妈匆匆地跑了出去,抬头看我家的楼,我家的窗子一片漆黑,但是在我家的上一层,一个小卧室的窗子里却有隐约的灯光,那是一种橘红色的光芒,很淡很柔,像是一盏台灯发出的光芒,很温情也很温暖,我抬头看,头顶还有黑压压的天空,和一颗颗闪闪发光的小星星,我的眼泪流个不停,我家的窗子是黑的,我家什么时候会出现这种橘红色的温暖的灯光? 这个意象后来经常在我的梦里、脑海里浮现,对家的渴望,后来幻化成了这种橘红色的光芒,也许太渴望家的温暖,我后来才会碰上了申云龙,才会拥有了一个家又丢失了一个家,这都是后话了。 我十五岁那年没考上市里的重点中学,选了一个离家很远的地方上中专。这其实是我刻意安排的,爸的意思是让我全力以赴地学,争取上重点,我是有希望的,我从小学习一直就不错,但是那次考试我故意没考好,我就是不想上那个重点,那里离我家太近了。后来爸帮我找了人,交一些钱我也可以上重点的,但是我没听爸的,我自己填了志愿,去了离家三百多里外的一个县城上中专,爸很气,但是他已经不能再随便打我了,我那时已经是个大姑娘了。爸晚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这件事把他气坏了。 在我上中专的第一年,爸和妈终于离了婚,姐在那时嫁了人,随着军官丈夫去了外地。我也在外地上学,他们整天在一起,矛盾终于升级。他们离婚的那天我正放假在家,和往常一样,爸早早起来买了豆浆油条放在桌上和我们一起吃,然后他就和妈去办了离婚手续。爸一个人搬到剧团里去住,我和妈住在了一起。就在那天半夜我被妈的哭声惊醒了,我看见妈一个人在阳台上,趴着哭,我从后面抱住她,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裳。 |
创建时间:2006-5-26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