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学家潘乃德(Rath Benedict)在《菊花与剑》一书中,叙述一个日本小姐三岛在美国留学,因生活教养的不同,而引起许多困扰。经过三年的适应,她断定美国人是生活在“优雅的亲密感”之中,但亲密感在日本却被认为是孟浪无礼的表现。所以只要日本人一旦接受了美国人的生活方式,不管其接受的程度多么微小,他们立刻发觉难以再忍受往日在日本所过的严谨生活,并把昔日生活称为失乐园、桎梏,潘乃德认为这是日本人德性的困境。也许上一代的中国人在美国,遭遇过同样的困境,但在今天,这种困境即使有,大概已不普遍。在国内,亲密感和拘谨感生活之间,似乎不曾演成严重的对立,在教育程度较高、年纪较轻的一代身上,早已丧失了拘谨守礼的生活传统。目前我们面临的是另一些道德的困境。 一、尊卑与平权 这个问题在前面几章里,我曾一再提过。今日的教育,仍严格要求青年遵守传统“长幼有序”的尊卑观念,青年人本身却因受现代化一些因素的影响,逐渐向往平权的生活方式。因此二者之间,无疑地为这一代的年轻人带来困扰。我在教室里,曾分别向两百多位学生做非正式的调查,获悉凡是与父母能融洽相处的,多半包括一个因素,即双亲对他们的态度很亲密,两代相处犹如兄弟、姊妹,很少使用长辈的权力。凡是与父母之间差距较大的,多半也包括一个因素,即抱怨双亲不能尊重自己的意见,动不动就使用权威。这些青年几乎一致欢迎两代间亲密相处的方式,有的青年甚至因父母能以平权的方式对待他们,而感到骄傲、自得。 中国传统一向是很重视兄和弟、姊和妹、伯和叔之间辈分差别的,据说这种长幼划分是中国亲属制度中最基本的原则,有时可以掩盖世代原则,在其他民族中很少见。在社会变化很少、文化相当稳定的传统时代,维系长幼之序的价值观念,是有它的经验依据的,因为在那样的社会里,指导生活的,几乎全靠传统的经验,年长的生活经验自然就比较丰富,年轻人总能从他们那里得到生活的指点。“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大概就是这方面的“师”。长幼有序既然能满足人的需要,那么教年轻人服从尊长的权力,也就不会有多大困难。但在今日变迁如此快速的社会里,新的知识比旧的知识更有价值,新的经验比旧的经验更能使人受益,青年人保持上一代的经验愈多,可能对新社会愈缺乏适应力。在这种情形下,仍要教年轻人像传统那样服从尊长,有它事实上的难处。因此尊卑与平权,不是哪个好哪个不好的问题,而是一个适应的问题。传统的价值观念,多半只有在能帮助我们适应新处境时,才能被保留下来,否则不能。明知传统的一些原则,已不能满足我们的需要,如仍勉强保持,就足以造成年轻一代生活的困扰。 二、自由与责任 陀思妥耶夫斯基曾说过:“倘若上帝不存在,则任何事情都会被允许。”这话自从被萨特引用过,似乎也跟着存在主义的流行而流行起来。青年人开始接受这句话,也许只能了解上帝不存在的好处,而不能了解当信仰上帝为世界主宰时,人们内心所得到的那份安全感和归属感,以及把大部分的责任交付给上帝,而免除人生重负的那份愉悦。这些是现代人再也得不到的了,因为现代人追求自由,希望自己能成为自己的主人。这是人类最庄严的一次奋斗,但至今所能看到的,都是奋斗惨败的记录。当近代人最初感到宗教束缚形成人类发扬理性的桎梏时,于是渴望自由。几百年来,人类得到的自由越来越多,但人类要为他自己所负的责任,也愈来愈沉重。现代化带来无穷的新问题,每一种问题都逼迫人类,要他为自己制造的问题负责,当人类不胜其负荷时,于是开始逃避自由。于是新的宗教呼声再起,新的极权主义勃兴,人类又企图走回头路,希望用古老的方式来解脱现代人心灵的重压。从存在主义者主张“存在先于本质”,肯定人是自由的开始,到心理分析揭发“逃避自由”止,正好反映出“上帝隐退”后人类的一段心路历程。 上帝存不存在,对中国人来说,那是无关紧要的事,但却无法逃脱自由与责任的困境。当20世纪初,中国人开始接触到世界性的自由思潮时,感受到的约束不是宗教,而是传统的圣教,尤其是执行圣教的场所——家。在“五四”前后中国青年狂热追求自由时,家庭与父母成了他们直接的对头。青年们不曾想到,人增加一分自由,同时就增加一分责任。传统的婚姻,因不征求当事人的同意,被认为不好,但也不要忽略掉,父母作主的婚姻,他们就要担负一辈子的责任。现在恋爱可以自由了,要自由就要独立,要恋爱就要承受挫折与打击,处处要为自己的行为和生活负责,只有少数人能胜任愉快,多数则饱经困扰。本来追求自由,可能是基于道德感,当人对他自己的行为和生活感到不胜负荷,甚至企图逃避责任时,再想维持原有的道德感,就变成相当困难的事。 |
创建时间:2006-5-26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