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10月14日夜,硝烟弥漫,曳光弹交织在夜空。枪声和炮弹的爆炸声,像狂风暴雨席卷大地。 我顺着交通壕跑到我们军的2师,这个师各级指挥员对敌人的工事、地形、火力点可以说了如指掌。他们突破后,很快进入巷战。 因为夜间进入巷战,我没有跟去,我到农院里的绑扎所,在驴棚的草堆上眯了一觉。农院里3间正房的炕上躺满了伤员,伤员痛苦的喊叫声和咒骂声连续不断,声音传得很远。 驴棚的木梁上吊着一盏马灯,刘枫在马灯下蹲在行军锅前给伤员烧开水。几个极度疲惫的勤杂人员,和我拥挤在驴棚里的草堆上酣睡,鼾声和呓语此起彼伏。 从前沿下来一个小通信员,站在院里高喊:“上士,上士。”他跑到正房,掀开门帘冲着满炕伤员盲目地喊了两句,又回到院里高喊。 刘枫在烧开水中一边沉思,他在想他从战士到团长的过程。为消灭敌人,为解放战争的胜利,他在战斗中没有怕过死,把自己和战争的胜利是系在一起的。由于自己的麻痹、大意,一时疏忽,失守154.3高地,从团长又回落到炊事员。他不由地笑了笑,是悲怆的笑。他想到小梅,想到失去了一个深爱自己的好姑娘。失落感和空虚感使他心酸,他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可他没有哭,只是暗暗地流着泪。他从小梅又想到1945年的李瑞,当时他是班长,李瑞是连部文书,李瑞就敢说是他在敌人重重包围中,把刘枫他们带回部队的,说话时他也不心跳,也不脸红?这人哪——刘枫想到这里,他轻轻摇摇头,自语地说:“咳,想这些干啥?” 通信员问:“老刘,看见上士没有?” “找上士干啥?” “政委让他组织伙房的人去抬伤员,伤员都下不来了。”通信员的声音被躺在草堆上睡觉的上士听见了。小通信员跑到隔壁院落去喊上士,喊的声音从隔壁院传出来,驴棚里的草堆上发出极痛苦的声音:“哎呀,我的妈呀,疼死我啦。” 刘枫望着草堆问:“怎么啦?” 回答的是一声比一声痛苦的喊叫。 “上士,上士。”小通信员又跑回院里,刘枫问:“还没有找到?” 小通信员没有回答,可能有人告诉他上士在驴棚睡觉,他跑进驴棚摘下马灯,往草堆上照了照,一把将呻吟的上士揪起来:“我操你祖宗,让老子把嗓子都喊哑啦,你他妈的在这儿装死。伤员都下不来了,二号让你组织炊事班的人去抬伤员,去不去在你,我可告诉你了。”他转身欲走,被刘枫叫住了:“等等。”刘枫问上士:“你怎么啦?” 上士弯着腰,双手捂着肚子:“哎呀,我肚子痛哪!” 刘枫怀疑他是否真的肚子疼:“你忍着点,咱们去抬伤员。” 上士捂着肚子,一步一呻吟地跟着刘枫、小通信员和两名炊事员走去。 一条被摧毁的交通壕,躺在硝烟之中。刘枫他们抬着一副空担架刚进入交通壕,一发照明弹划破夜空,将交通壕照得通亮。飞机投下3颗炸弹,带着风声落在交通壕两侧。刘枫喊道:“卧倒。” 3颗炸弹几乎同时爆炸。小通信员晃晃头上的土,站起来愤怒地指着趴在地上的上士骂: “你他妈的喊个,都是你把飞机喊来的!” 上士趴在地上咧着嘴说:“哎呦,我负伤了。” 小通信员跳着脚地骂:“你他妈的喊让飞机听见了才投的炸弹!” 刘枫跑到上士身边,看他胳膊被弹片炸伤,问小通信员:“有急救包吗?” 小通信员骂骂咧咧地拿出急救包,给上士包扎:“老刘,咱们快走,他这又喊又叫的,飞机听见还来。” 刘枫对上士说:“你在这儿呆着,我们先去抬重伤员,回来咱们一起走。” 27 10月15日黎明,我进入锦州时,巷战已经进入“冲刺”阶段。我从敌人的工事路过,工事旁躺着一个国民党下级军官,他的腿可能被炸断了。他举着一块手表对我说:“给你,求长官给我补一枪吧。”人都畏惧死,而他用手表换死。看来他是相当痛苦的,否则他不会让人给他补一枪。 我没有理他,走过去我再回头看他,他苍白的脸,痛苦地还举着那块手表,祈求地对我说:“长官,求求你,给我补一枪吧。”我终于有些同情他,他毕竟是放下武器的俘虏。我走过去说:“你的表我不要,我也不能给你补一枪。你放心,会有人来抬你的。我们优待俘虏,还会给你治伤。”他对我说的话不相信,仍然举着那块手表在祈求我,他颤抖地说:“长官,求——你了。”他哭了。 “你不用求我,我不会给你补枪的。你等着我找担架来抬你。”我没走多远遇上了担架队,告诉他们:“有个国民党伤兵,把他抬到绑扎所去。”他们把他抬走了。 1连在坚守突破口的反击中,只剩下17个人。战士的勇敢和自我牺牲的精神,是被有形的和无形的力量鼓舞着,前仆后继,勇猛顽强,冲上敌人阵地。战后,我问17个人中的一位幸存者:“倒下那么多的战友,你害怕吗?”他摇摇头,好像他还在那拼杀中,他呆痴的目光看着我,张了几次干裂的嘴唇,说:“操他妈的,看着我们的人被敌人打死啦,那时候不知道害怕,谁害怕、谁畏缩,他不是娘养的,不是狗养的,是他妈狼养的!”几句粗话,却道出了为战友复仇,为消灭敌人,杀红了眼,和敌人拼命了的心态。 听说1师的2连连长曹玉臣牺牲了,我到掩埋烈士的山坡找他,想最后看看他。我来到山坡,看山坡上挖了一条又宽、又深、又长的壕沟,沟底铺上白布,烈士的遗体静静地躺在沟里。我无法找到曹玉臣,问也没有人知道谁是曹玉臣。我站在壕沟边上,看着码在壕沟里的烈士尸体,尸体上蒙上白布,填满土。就这样,有多少母亲失去儿子,有多少妻子失去丈夫,有多少孩子失去爸爸,就这样,他们带着亲人的眷恋走了,却把无穷的思念留给活着的人。 这些烈士绝大部分是农民,他们戴着大红花、骑着马,从农村走上战场。在战斗中,他们没有别的想法,只想打倒蒋介石,保住分得的那几亩土地,过上有吃有穿的日子他们就满足了。有吃有穿是生存的起码条件,为追求这起码“条件”的生存,他们却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锦州被攻克后,南路增援的敌人被阻于锦西、葫芦岛地区,北路增援的廖耀湘兵团则徘徊于彰武、新立屯一带。蒋介石认为东北野战军主力已向北票、阜新转移,不会守锦州。因而强令廖耀湘率部与锦西、葫芦岛的部队,南北对攻收复锦州。据此,东北野战军主力,速调辽西地区,围歼廖耀湘兵团。廖耀湘察觉东北野战军主力正向他两侧集中,感到形势严重,重占锦州已不可能,做出向营口撤退的部署。 东北总部电令我们2师速插营口,堵截廖耀湘从海上逃跑。我参加了魏大川师长在撤离锦州的急行军路上紧急召开的营以上的干部会,传达总部电令:奔袭营口,截住廖耀湘兵团从海上逃跑。魏大川师长说:“在战役部署上我们师属于外圈包围,敌我势态不明,情况复杂,要准备随时与敌人打遭遇战。战机可能稍纵即逝,形势在瞬息万变中,我们能否站得稳,顶得住,关系战役全局。所以要以最快的行军速度到达指定地点。如果遇上小股敌人不要恋战;干部指挥要果断,决不能让廖耀湘逃跑。哪个部队要是顶不住,放跑了敌人,指挥员就撤职,到军事法庭受审。” |
创建时间:2006-5-26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