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孔颜乐处 在第二十章里,我曾说,新的儒家试图从名教(道德、礼制)中寻求快乐,这是指生命的快乐,而不是指寻求一点生活的乐趣。寻求快乐对新的儒家来说,是一件大事。例如,程颢说:“昔受学于周茂叔(即周敦颐——引注),每另寻仲尼、颜子乐处,所乐何事。”(《遗书》,卷二上) 在《论语》里,有很多段落记载孔子和弟子们的“乐”。新的儒家经常援引的有如: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论语·述而》) “子曰,贤哉,回也。一简食,一剽饮,在陋巷,人不堪其优,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论语·雍也》) 《论语·先进章》里还记载,有一次,孔子和四个弟子在一起谈话,孔子让弟子们各抒其志。一个说,希望成为一国的军事统帅;另一个说,希望在一个小国负责经济发展,三年经济起飞。还有一个,希望充当国家典礼局长。问到第四个曾点,他一直自己弹琴,没有在意别人谈什么。孔子问到他时,他回答说:“‘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音雨,古代祭天祈雨的羽舞),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对上述第一段,程颐分析说,吃糙米,饮凉水,并不给人什么乐趣,这两章的意思是说,尽管生活如此清苦,孔子仍然不改其乐。对第二段,程颐解释说:“箪、瓢、陋巷,非可乐也;盖自有其乐耳。‘其’字当玩味,自有深意。”(《遗书》,卷十二)程颐这样分析是对的;但孔、颜究竟乐在何处?问题还没有得到解答。 曾有一位鲜于亻先(音伸)问程颐说:“‘颜子何以能不改其乐?’正叔(程颐别号)曰:‘颜子所乐者何事?’亻先曰:‘乐道而已。’ 伊川曰:‘使颜子而乐道,不为颜子矣。’”(《二程遗书·外书》)程颐的这个回答很像禅师们的回答,这是朱熹编纂《二程遗书》时,不把这段收入正文,而把它列入《外书》的缘故。但是,这段话确有一定的道理。圣人的快乐是他内心状况的自然反照,即周敦颐所说的“静虚动直”,也可以用程颢所说“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来描述。圣人如果停留于“乐道”,则他和道,主观和客观还是分离的;圣人以己为乐,是因为他已经和道合为一体,乐的主体和乐的客体已经结合,圣人所乐的正是存在的这种状态。 新的儒家的这种看法也反映于对上面第三段《论语·先进》引文的解释。朱熹对这段话解释说:“曾点之学,盖有以见夫人欲尽处;天理流行,随处充满,无少欠阙。故其动静之际,从容如此。而其言志,则又不过即其所居之位,乐其日用之常。初无舍己为人之意。而其胸次悠然,直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隐然自见于言外。视三子之规规于事为之末者,其气象不侔矣。故夫子叹息而深许之。”(《论语集注》,卷六) 在第二十章里我曾谈到,风流的主要特性在于心超脱于万物的畛别之上,率性而行,自事其心,不求取悦于人。在朱熹看来,曾点正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快乐,因为他实践了风流的真精神。从朱熹的这番话里,我们也能体会到新的儒家有一种浪漫主义的气息。前面我曾说过,新的儒家从名教中寻求快乐;同时,还要看到,新的儒家并不把名教和自然对立起来,而是把名教看作自然的发展。在新的儒家看来,这乃是孔孟思想的真谛。 新的儒家是否成功地实践了他们自己的思想主张呢?是的,他们确实这样实践,并且获得了成功。下面的两首诗,第一首的作者是邵雍,第二首的作者是程颢。从诗中可以看出,邵雍是一个快乐的人。程颢称他为“风流人豪”。他把自己的住所命名为“安乐窝”,自号“安乐先生”; 下面这首诗的题目是《安乐吟》: 安乐先生,不显姓氏。 垂三十年,居洛之氵矣。 风雨情怀,江湖性气。 色斯其举,翔而后至。 无贱无贫,无富无贵。 无将无迎,无拘无束。 窘未尝忧,饮不至醉。 收天下春,归之肝肺。 盆池资吟,瓮牖荐睡。 小车赏心,大笔快志。 或载接篱,或著半臂。 或坐林间,或行水际。 乐见善人,乐闻善事。 乐道善言,乐行善意。 闻人之恶,若负芒刺。 闻人之善,如佩兰蕙。 不佞禅伯,不谀方士。 不出户庭,直际天地。 三军莫凌,万钟莫致。 为快活人,六十五岁。 (《伊川击壤集》,卷十四) 程颢的诗,题为《秋日偶成》: 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 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 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 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 (《明道文集》,卷一) 达到这种精神境界的人堪称是英雄,因为他们是不可征服的。但他们不是通常的所谓“英雄”,而是“风流人豪”。 也有些新的儒家批评邵雍过分夸张了自己的快乐;但对于程颢,则没有这样的批评。我们终算找到了中国式浪漫主义(风流)和古典主义(名教)结合的最美好的实例。 |
创建时间:2006-5-26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