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高层次的知识 上引《齐物论》中的段落,接下去又说:“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致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这是说:“既然万物都通为一,具有同一性,那还需要说什么呢?但是,既已说了一,这不是已经有言了吗?“一”加上“言”,便成了“二”;“二”再加上一,便成了三。即便有一个最善于计数的人,也无法把数目数算到尽头;何况凡人呢?由无到有,已经出现了三,如果是从有到有,还能数到尽头吗?不必再数,就此停住吧。这里,《齐物论》比惠施的思想前进一步,开始讨论更高层次的知识。这更高层次的知识便是“不知之知”。 “一”究竟是什么?这不仅无法讨论,而且不可思议。任何人只要开始对“一”进行思想或议论,它立刻变成在这个人之外、已经存在的某种事物。这样,“一”不再是本来包含万物的“一”,它已经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什么。惠施说:“至大无外,谓之大一。”惠施这样形容“大一”,可以说,已经尽其所能。但是,惠施没有意识到,大一既是“至大无外”,因此难以设想,无可名状。任何可以设想、可以名状的东西,都必须有在它之外的一个思想或形状。道家则认识到,“一”是不可思议、不可言说的,这比名家的认识显然前进了一步。 《齐物论》中又说:“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这是说,任何东西,有“是”,便有“不是”,有“然”,便有“不然”。“是”果真是“是”,就和“不是”有区别;这样就不须辩论;“然”果真是“然”,就和“不然”有区别,也不须辩论。忘掉年龄生死,忘掉是非仁义,遨游于无穷的境域,也就是生活在无限的境界之中。 用诗的语言来说,这样的人就是“乘天地之正,而驭六气之辨,以游无穷者”。这样的人独立于化外,因此,他的快乐是绝对的快乐。 由此可以看到,庄子怎样解决早期道家最初提出的问题,即:怎样全生?怎样避祸?对于真正的圣人来说,这已经不成其为问题了。如《庄子·田子方》篇所说:“夫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则四支百体将为尘埃,而死生终始将为画夜而莫之能滑,而况得丧祸福所介乎?”这是说,宇宙中万物本是一体。如果人达到与万物一体,这时,人的肢体无非是尘埃;生死终始,无非是日夜的继续,不足以干扰人内心的宁静;至于世俗的得失、时运好坏,更不足挂齿。这样,庄子解决早期道家根本问题的办法是一笔勾销了这个问题,这正是在哲学上解决了这个问题。哲学对客观事实并不提供任何信息,因此,哲学对现实问题并不试图去具体地解决。举例来说,哲学不能帮助人长生不老,也不能帮助人发财致富。它所能做的是:给人一种观点,使人看到:生比死所胜无几;人所失去的也就是他所得到的。从“实际”的观点看,哲学无用,但哲学可以给我们一种有用的观点。在《庄子·外物》篇中,把它称作“无用之用”。 斯宾诺莎曾说,在某种意义上,智慧人是长生不老的。这也是庄子的观点,他认为圣人、或称“至人”,与“大一”(即宇宙)是一体,宇宙永在,因此圣人也长生不老。《庄子·大宗师》篇里说:“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遁,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之大情也。……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人无论把他珍贵的东西藏在什么地方,都可能被偷,如果他把宇宙藏在宇宙之中,如有想偷的人,即便偷了宇宙,也没有收藏的地方,这是关乎万有的至大真理。因此,圣人在那不可能被偷的东西——宇宙——中遨游,也和宇宙并存。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庄子认为,圣人是长生不老的。 神秘主义的方法论 圣人为与“大一”一体,就需要超越并忘记事物之间的界限。怎样做到这一点呢?这就要“弃智”,这正是道家为达到“内圣”所取的途径。在一般人看来,知识的使命便是区别万物。人要知道一项事物,便要能区别它与其它东西的不同之处。因此,弃绝知识便是弃绝这些区别。人把万物间的区别统统忘记时,剩下的只有万物还未生成的状况,可以说,圣人拥有的知识是另一个更高层次的知识,是“无知之知”。 《庄子》书中,有很多地方说到忘却万物区别的方法。《大宗师》篇中写孔子与他心爱的弟子颜回的一段对话:“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智,同于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 这段对话表明颜回追求“内圣外王”之道,在庄子看来,成圣之道需要摒弃知识。摒弃知识的结果,自然便没有知识。但是,“无知之知”和“无知”是两回事。“无知”是人的原初状态,而“无知之知”则是人经过“有知”而后达到的“无知”阶段。人的原初状态的无知是自然的恩赐,而人达到“无知之知”则是心灵(亦即灵性)的成就。 道家中有一派人对这一点有很清楚的体会。他们用“忘”字来概括自己心灵修养的方法和体会,是很有意思的一点。圣人并不是天真无邪到老未变,圣人也曾追求通常的知识,努力分辨事物和事情人物的是非得失,但后来把这些都“忘”了。圣人和孩童的区别就如同明知艰险而前进和不知艰险而前行,两者之间有巨大的差别。 但是,在道家之中,包括《庄子》书中有几篇的作者,也有一些人看不到这两者之间的差别。他们爱慕社会和个人的原始状况,把圣人和孩提及愚钝的无知相比。孩提和愚人没有知识,无从分辨不同事物和事情的是非善恶,他们似乎也像“道通为一”所说的那样,但他们不是自觉的。他们是“无知”,而不是“无知之知”;唯有从世俗知识的衡量判断中超脱出来,这才是道家所说的“无知之知”。 |
创建时间:2006-5-26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