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论语·宪问》篇第39节里记载,孔子周游列国时,曾遇到许多“避世”的隐者。这些隐士嘲笑孔子一心济世,都归于徒然。其中一个名为晨门的隐士称孔子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论语·宪问篇》第41节)孔子的弟子子路为老师辩护说:“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论语·微子》篇第7节) 早期道家与隐者 这些隐者是“欲洁其身”的个人主义者。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又是认为世界败坏、无可救药的失败主义者。按《论语·微子》篇第6节所载,其中有一个隐者对孔子的门徒说:“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意思是,天下像滔滔洪水泛滥那样,有谁能改变它呢?)这些人远离世俗,遁迹山林,早期道家大概便是从他们中间产生的。 但是,一般隐者既已“远离世俗”“欲洁其身”也就不再介意社会对他们的评论,不去为自己做什么辩护。早期道家则在遁世之后,还为他们的生活方式说出一套道理;杨朱便是其中最突出的一个。 杨朱的生卒年月已不可考,但大致可以知道,他生活于墨子(约公元前479-381年)和孟子(约公元前371-289年)的年代之间,因为在《墨子》一书中,未曾提到过杨朱,而在《孟子》书中,杨朱已经是一位著名人物,像墨子一样。《孟子·滕文公章句下》第9节说到:“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即归墨”。在道家著作《列子》一书中,有一章《杨朱》篇,历来认为其中反映了杨朱的哲学,但当代学者多半认为《列子》是伪书,《列子》书中杨朱的思想与更早的著作记载的杨朱思想往往不一致,它的论点主要是一种极端享乐主义。(因此,佛克教授关于杨朱的著作命名为《杨朱的乐园》,参阅 Anton Forke, Yang Zhu's Garden of Pleasure;及 James Legge, The Chinese Classics,第2卷,前言,第92-9页)而在更早的著作中,我们未曾见到有任何地方称杨朱是享乐主义者。不幸的是,我们只能从其它著述中辑录杨朱的思想言论,却无法把它们贯串成篇。 杨朱的基本思想 《孟子·尽心章句上》第26节说:“孟子曰:‘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公元前三世纪的《吕氏春秋》中《审分览·不二》篇说:“杨生贵己。”公元前三世纪的另一部书《韩非子》中《显学》篇说:“今有人于此,义不入危城,不处军旅,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胫一毛,……轻物重生之士也。”公元前二世纪《淮南子·汜论训》篇中说:“ 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杨子之所立也。” 上面援引《吕氏春秋》,其中所说“杨生”,据当代学者的考证,就是杨朱。“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胫一毛”应也是指杨朱或他的追随者,因为我们不知道,当时除杨朱一派外,还有什么人持这样的主张。把这些资料放在一起,可以看出,杨朱有两个基本思想:其一是“人人为自己”;其二是“轻物重生”。这和墨子的“兼爱”思想正好相反。 《韩非子》书中说杨朱“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胫一毛”,和《孟子》书中说杨朱“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为”,两者含义还有所不同,后者正是杨朱“人人为自己”的思想,而前者则是杨朱“轻物重生”的思想,但两者和杨朱的基本思想是一致的,它们是同一个理论的两个方面。 杨朱思想举例 从道家文献资料中可以找出杨朱上述两方面思想的实例。《庄子》第一章里有一个故事,叙述传说中的圣王尧,想把王位传给一位名为许由的隐士。许由拒不接受,说:“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尧愿把天下白白赠送给许由,许由也不要;当然,如果要许由拔小腿上的一根毛来换天下,他更不情愿。这正是韩非子笔下的杨朱的形象。 《列子》书中以杨朱为题的一篇还有另一个故事,其中说:“禽子曰,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子为之乎?杨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济。禽子曰,假济,为之乎?杨子弗应。禽子出语孟子孙阳。孟孙阳曰,子不达夫子之心。吾请言之。有侵若肌肤获万金者,若为之乎?曰,为之。孟孙阳曰,有断若一节得一国,子为之乎?禽子默然有间。孟孙阳曰,一毛微于肌肤,肌肤微于一节,省矣。然则积一毛以成肌肤,积肌肤以成一节。一毛固一体万分中之一物,奈何轻之乎?”这是杨朱思想中另一方面的一个例证。 在《列子·杨朱》篇中,还记述了据说是杨朱的话说:“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我们无法断定这话是否确实出自杨朱,但它很好地总结了上述理论的两方面和早期道家的政治哲学。 |
创建时间:2006-5-26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