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79 中国人经常说到“外国人”(foreigner) 这个词,但英文词foreigner在美国很少用 袁岳(Victor Yuan): 在我小的时候,知道外国人被称为“鬼子”。因为印象中的外国人都长着蓝眼睛、黄头发,跟我们长得不一样,感觉挺可怕的。人们讲的许多恐怖故事也跟外国人有关。在连环画中,“美国鬼子”、“越南鬼子”和“日本鬼子”通常被打得哇哇叫。总之,外国人总是给人以怪里怪气的感觉。 我看到的第一个外国人是大学的老师,他是研究中国法律的著名专家柯恩的学生。我们叫她“老康”。她是教国际商法的,不会讲中文,她讲的课我们也不是很懂。最有意思的是,她整天都嚼着口香糖,不太像一般的老师那样斯文。舞会上,我们跳交谊舞,她只会跳迪斯科。那个时候,我们还议论:奇怪,外国人怎么比我们还落后啊!因为交谊舞和迪斯科我们都会跳。另外,我们非常羡慕跟外国学生住在一起的学生,因为他们能知道我们不知道的许多外国的事情。 中国人对外国人的定义是很特别的。北大的社会学教授费孝通先生说,中国人根据与自己家族关系的远近将人分成不同的群体,这就是“差序格局”的伦理观念。比如,你的祖上是中国人,那你就是中国人,哪怕是ABC(在美国出生的中国人),也是中国人。但如果你的祖上不是中国人,那么你就不是跟我们一伙的了。即使是一些对中国革命友好的外国人加入了中国国籍,我们也觉着他们还是老外。黑人被看得很远,不少中国人内心里是有种族歧视倾向的。比如,你能把自己的女儿嫁给黑人吗?哪怕是在美国的黑人?我相信大部分父母不能下定这个决心。长相不一样,血缘不一样,你就是“外”人了。对于中国人来说,血统和种族非常重要,在所谓“外国人”的意义上,不是简单地用citizenship(国籍)来划分内外。 “内外有别”的原则运用在对待外国人的时候有三个方面的表现形式。第一,对待方式有区别。外国人就是外宾,也就是说,不是我们一伙的。在你面前,我们要对你客气,要让你吃好,即使我们家里有困难,也不能让你看到。这是中国的待客之道。第二,外国人是值得怀疑的。我们总会怀疑他的动机。他干坏事可以理解,但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对你好。第三,在外国人面前可以干一些以前不干的事情,反正他们不认识我。这种陌生的“外”的环境提供了安全的因素。许多人在国内是“正人君子”,在国外却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外国提供了比较安全的社会环境,但现在越来越多的外国人愿意在中国生活。在北京和上海都居住着好几万外国人。这种内外隔离越来越淡薄了。你不觉得在外国干了这件事,中国人不会知道。慢慢地,我们也接受了所有人都应该受到同样的待遇。随着中国全球化的程度逐渐提高,中国人在文化、心理和生活基础上越来越接近国际标准了。“外”的概念越来越淡了,这使我们容易接受国际规则。 David JFirestein(方大为): 外国人的定义,在美国,很简单,就是国籍。你是美国公民,你就是美国人。中国人重视的是你的民族、种族和血统。作为汉人,我就是中国人,哪怕我是马来西亚华人、新加坡华人。有许多在国外生活好几代的中国人,加入了外国国籍,还被认为是中国人。 袁岳(Victor Yuan): 记得有一次,在参与一个客户的中外谈判活动时,外方的一个美籍华人跟中方代表的观点不同,很较劲。中方代表就很生气地说:“嘿!哥们儿,别忘了你可也是中国人啊!” David JFirestein(方大为): 中国人重肤色、重血统,但美国人是把美国思想体现在宪法和权利法案等法律之中。美国人就是以国籍来划分的,与皮肤颜色没有关系。在美国纽约和洛杉矶等城市的街头,你看不出谁是美国人,因为全是各种肤色和长相的来自世界各国的人。在中国,有时能看到一些事情,这些事反映出一些中国人仍然用一种传统的眼光看外国人的心理。比如,有一次我们开会,一个美籍华人刚刚结束发言。主办方就问我:“刚才我们听了××美籍华人的看法,大为,你能不能从一个‘真正’的美国人的角度谈谈自己的看法?”这种说法我们不太喜欢,好像这个美籍华人是假的美国人似的。 中国人经常说到“外国人”(foreigner)这个词,但英文词foreigner在美国很少用。在我们看来,中国人、日本人和俄国人等等都是不同的,没有办法用一个词“外国人”来概括。不存在这么一个大的“外国人”的概念。我的外国朋友(my foreign friends),这个说法是不存在的。你只会听到,“这是我的中国朋友”,“这是我的俄国朋友”等说法。这与中国不同,在中国,我经常听到外国专家和外教等说法。这主要因为美国人来自世界各个地方。它是一个移民程度很高的国家。 我与中国朋友来往已经有20年了。我对中国的印象很好,但在一个问题上过去的印象不好,那就是双重价钱。不管是坐飞机、火车,还是去故宫,只是因为我的长相与中国人不一样,我付的价钱就高。 袁岳(Victor Yuan): (笑)这表明你的地位高。这是内外有别的文化心理在经济上的体现。 David JFirestein(方大为): 好在现在已经取消了这个政策。2003年10月1日,取消了外国人住饭店的限制。不像以前,外国人只能住三星级以上的饭店,而且现在外国人也可以自由入住民居。在中国传统里还有一点,那就是只要是跟外国有关系的,从广泛的文化意义上讲就是不好的。比如,中国人讲的“出洋相”,洋就是外国,还有“受洋罪”。与“内人”相比,“外人”就不是一个好的词。现在,中国人对外国人的区别对待的歧视心理已经大大减少了。1991年,我在河南工作时,走在路上会有许多人看我,现在走在郑州的任何一条街上都不会有许多人看我了。 袁岳(Victor Yuan): 这反映了中国融入国际社会的程度。 David JFirestein(方大为): 我曾经发表过一篇文章,后来一个中国人批评了我的看法。这样做很好,我欢迎这种辩论。但后来他说,方大为有这种看法是不是因为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头发是黄色的。但所有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是咖啡色的,跟中国人差不多。 袁岳(Victor Yuan): (笑)“鬼子”就有“鬼”想法,我们之中的许多人也会很自然地这样假设。 David JFirestein(方大为): 是啊!所以,我希望人们越来越多地抛弃传统上对肤色、人种区别对待的心理,把注意力集中在人的个性、能力和深层次的思想上。 袁岳(Victor Yuan): 有个很久以前的笑话:改革开放刚刚开始的时候,有个地方领导去国外考察。回来后,他说:“这次考察收获非常大,有一些重要发现,让我觉得外国跟我们想象的不一样。去的第一个国家是越南,我觉得那根本不是外国,那里人的长相都跟中国人一样;去的第二个国家是日本,说起来,那也是个发达国家,但有点儿名不副实,因为我发现日本的钱其实不如我们的人民币值钱;惟一让我吃惊的是美国的水平,那里刚刚两岁的孩子,还没上学,就会说英语,啧啧!” |
创建时间:2006-5-26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