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时期,我到东南各省旅行,共有两次。第一次是民国二十九年(?),我同顾毓琇、梅公任、王世颖、胡兆祥等奉命考察闽政。所到之省均以为我们是来考察该省政治,招待甚见周到。我们先到桂林,桂林山水确实不错,市内有山,并不稀奇,所稀奇的是平地之上,忽见异峰突起,高可数丈,而周围并无小丘,为其护卫。可惜我们住在桂林只有二十四小时。我们曾参观过一个天然防空洞,其名似是七星岩,洞大而深,可以容纳一万余人。入洞之处尚有阳光,数十步之后,非有手电筒,无法前进。向导告诉我们,此洞可以直达云南,我们冒险前进,固然知道未必能达云南,但洞深多远,由于好奇心,众皆徐徐前进,进到洞之宽度只能容纳一人之时,水声潺潺,同行的人手电筒忽然不亮,也许前面是条小溪,不慎坠入溪中,实在危险。由是我们又循旧径,用手摸着峭壁,走出洞外。至今想来,同行诸人事前既无探险的准备,既欲探险,又无决心,半途而返,实在可惜。后来有人相告,洞深之处,有毒蛇潜伏其间,所以自古以来,无人敢走至尽端。 翌日下午,广西省政府用汽车把我们送至湖南边境,再由湖南省政府派来的汽车,接到耒阳。耒阳是一个小县城,时方盛夏,既无名胜可以游览,而旅馆之内臭虫又多,那知此时前方军事吃紧,缺乏汽车。我们天天希望离开湖南,一天过去了,又复一天,我们住在小旅馆之内,竟有四五天之多。一天下午,湘省教育厅厅长李剑农(?)来告,车子有了。我们便摒挡行李,而到湘省东境的界化垅。住了一夜,江西省派汽车来接,到了泰和。负责招待我们的则为建设厅厅长杨卓庵,他本名裕聪,当我在公立第二小学时,他与我同班。据他说,他后入格致书院,毕业后,到邮政局工作,每天须将上万的信,分别市街,交与邮差去送。此时,我们一行人对于江西,确有好感,远途旅行的人,一须好好的安眠,江西省政府所办的旅行社,确实没有一匹臭虫,我睡得很甜。一星期来,没有一夜好睡,一旦住宿于没有臭虫的旅行社,何能不发生快乐情绪。二须休养精神,江西的旅行社知道随季节而变更旅社的设备,每件东西都是浅绿色,茶具是浅绿色,窗帘是浅绿色,沙发是浅绿色,夏天看到浅绿色,比之赤色的物似有镇静神经的作用。三是厌吃油腻的物,在江西旅行社,食物以清淡为主,像那种肥肥的肉,一望就要作呕的,绝对没有。所以此际我们对于江西,印象极好。 抗战时期,海口尽被敌人封锁,而过去纺织工业又集中于上海,上海沦陷,连“衣”都发生了问题,所以各省皆倡言发达工业,以达到自给自足的目的。然而机器既然无法输入,因之,只有利用手工生产。我们在江西,曾参观许多工厂,大率都是手工业工厂。纺织是用手工,工人则为妇女,梭子一来一去,亦甚快速。江西的麻织夏布本来出名,那个时候,又发现了龙须草(?)可以代麻。我们每人均由江西省政府送了一套龙须布造成的中山装,穿在身上,确实凉快。 泰和住了数天,东至吉安,旅行社还是同泰和旅行社一样,清凉而无臭虫,饭菜清淡,如香菇之类几乎每餐必有。我们在江西,逗留了一个星期,睡眠好,饮食好,个个体重都增加了。而且只有杨卓庵一人做伴,绝没有中午某人请客,晚上又另一人请客,长拖拖的油腻食物,令人发生厌倦之情。我们很佩服杨卓庵之作风。盖他深知长途旅客之心理及生理,不作无谓的花费。他曾对我说:“我们是小学同学,可以吐露心情,叫我做全国旅行社总经理,我可以办得很好,叫我做建设厅厅长,未必才得其所。”他确有自知之明。 由吉安北上,而至光泽,已经接近闽省了。卓庵劝我们再憩一天,等闽省汽车来时,而后前行。翌日闽省汽车来了,我们乘车出发,中午到邵武,在小饭店内吃了中餐。此时福建协和大学似亦迁在邵武,协大希望我们在该校演讲一次,我们以途中逗留期间太长,急欲视察闽政,遂婉辞谢之。晚间到了延平,住在福建旅行社之内,是时各省政府均开办旅行社,以供旅客住宿。延平旅行社客人甚多,没有江西各县旅行社那样清静。旅客来往多,不免有了臭虫,而我又不能安眠了。住了一夜,翌日乘车到了永安,永安是当时省政府所在地,亦有福建旅行社。我们一行与省主席陈仪见过数次,另外我与王世颖又与他交换意见两次,一次是他来旅社拜访,而是时在旅社之内,只有我与王君二人,另一次是我同王君回拜他的。彼此交换意见之后,我深深知道陈仪失败的原因。他极崇拜王安石,其实,王安石只可视为理想家,而不配称为政治家。他同王安石一样,刚愎自用。刚愎自用与意志坚强绝不相同。意志坚强是对于大的目标,虽遭磨折,亦不变更。刚愎自用是对于微末之事,亦必坚持己见。性格如此,已注定了失败的命运,而一切施设又有问题。抗战时期,固然需要统制,然亦不必事事统制。比方交通,汽船汽车固宜统制,而挑夫又何必统制。又如食物,米谷固宜统制,而水果又何必统制。也许此种统制,省府未必知道,下层工作的人变本加厉,乘机取利。后来我们到了闽西,听到一位农民之言,现在酿酒也归公营,我们农民早上赤足下田工作,非吃一杯白干,两足浸在水中,往往麻木,过去白干自酿,现在花钱去买,那有此种余款。及至闽北,又听一位商人之言,金华火腿也由省府统制,价钱比自由贸易为贵,现在市场之上很难买到。王安石的市易,神宗曾谓“市易鬻果太烦碎”,“市易鬻及果实,大伤国体”。不意陈仪竟蹈王安石的覆辙。说实话,他的意见也有可取之点,他谓闽省背山面海,沿海一带可兴鱼盐之利,山陆地带多种森林,闽江之水,由上而下,滚滚不已,可以供作发电之用。他后来变节,然君子不可以人废言。其在台湾失败,还是蹈王安石的覆辙。 我们同行的人曾至长汀,参观厦大,厦大校长本栋与顾毓琇同是清华出身。我好久没有看到他了,见他瘦了许多,而生活又甚清苦,家里没有用人,煮饭洗衣都由他的太太去做。夜里我们谈及家事,谓俊哥(师俊)因在军舰上指挥作战,早已殉职成仁。在海军高级军官之中,抗战成仁的只有我家俊哥。本铁尚在北平辅仁大学教书,本炘不知现在何处。年轻的兄弟只唯师炯尚在重庆。谈到这里,我想起白居易的诗“时难年荒世业空,弟兄羁旅各西东”之句,不觉惘然! 我们住在长汀,约有三天之久,由长汀南下,汽车须盘旋山岳之间,公路狭隘,且有极陡之处。坐在车里无事,顾毓琇喜欢作诗,常与王世颖互相推敲,我对于此道,无甚兴趣,而且也不会做。凡车走至极陡山坡,我往往睡着,其陡到底如何,我完全不知。车经大田、德化各处,而至泉州,目的是要看大海,时厦门已经沦陷,要看大海,亦不容易。汽车走近漳泉二县之时,常见路傍有红砖的屋,而门窗紧闭,似无居人。盖福建华侨在南洋一带经商,发财之后,必回乡购买地皮,建筑房屋,而自己一家仍留在南洋,有时且须花钱请人看守房屋。时值战乱,泉州接近厦门,看守人远逃敌机轰炸,所以紧闭门窗。 |
创建时间:2006-5-26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