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温泉本来只是乡村中一个市镇,房屋不多,故我住在清华旅馆之内,一住就住了一年以上,苟非政校教员个个搬走,我恐怕不会搬家。最初政校教员住在清华旅馆之内的,人数不少,我记得梅仲协家眷就是住在我房间对面。梅先生同其太太及两个女孩挤在一室之内,我除太太之外,有两男一女,另带有一位厨子,一位老嬷,所以租下两个房间。厨子则于夜里,打开行军床,排在走廊上睡觉。老实说,此时我没有雇用厨子的必要。在南京时,我每月收入不少,约有千元左右,因为在中大、军校、陆大、警官学校兼课之故。但是我们夫妻均不善贮蓄,钱随到随花,抗战军兴,我只有千余元的法币,存在上海商业银行。现在收入减少,用不起厨子,但林科题一路跟我逃难,他举目无亲,何能解雇。他见我收入减少,自动的要求减薪,这种的事,我又不忍做到。不久,陈果夫先生家里缺乏一位厨子,就由吴铸人兄代我保荐给果夫先生使用。总统蒋公时兼政校校长,每次到校,苟在校中吃饭,均由科题烹饪。科题认为光荣,常常对人说:“委员长吃了我煮的菜。”数年后,他又辞职不干,与人合伙,在海棠溪附近,开办一个小小食堂。每月必来吾家一次,来时常带我爱吃的食品,如甲鱼、仙鱼之类,我给一点花彩,他总不肯接受。他为人太过慷慨,要欠就许人欠,要赊就许人赊,办了两年,赊欠太多,食堂竟至倒闭。然而因此他却认识许多朋友,尤其是空军人员。所以胜利之时,就有空军人员请他坐飞机赴成都观光。我在四川数年,最初以为游览成都,不是艰难的事,那知胜利来临,又欲返都,成都之行作为罢论,现在想去,也去不成了。 科题家里有些田地,何以要赴人家做厨子,我不甚知道。他有钱,即花光,而且乐于助人。政校教授薛伯康先生有一男用人,年纪不过二十上下,薛教授因患盲肠炎之病,赴重庆医院动手术,而日机来炸,他吓坏了,由人扛至防空洞内,那知警报解除之后,他热度忽然增高,竟至死亡。薛君死后,其用人想入学校读书,一切费用都是由科题供给。时值抗战,既不能汇款回家,而他家里也不需要他的接济。他常常说:“在此离乱之时,金钱有什么用处呢?不如帮助朋友,还觉舒服。”这比之今日士大夫钩心斗角,只想讨别人便宜,人格之高低自不能以职业之贵贱为标准。 科题为人,是很乐观的,我曾问他,你一路伴我逃难,你后悔么?他说:“不,没有逃难,那会到过庐山,那会坐长江的船、坐洞庭湖的船,那会游湘西、游贵州,而至重庆。”他每事均就好的方面着想,所以流浪八年,不觉得什么烦恼。 关于林科题的事,说得太多了。我是借科题之事,说明一般士大夫虽然读了圣贤之书,至其人格却未必比下层阶级为高。现在归到本题,我们住在南温泉,夜间常常看见敌机成群结队,往轰重庆,其投下的照明弹,有的发出红光,有的发出绿光,小儿们误为放花火,而远远地听到炸弹轰炸之声,又远远地看到重庆方面火光冲天,大约房屋烧了不少。但是中国人富有忍受之力,炸弹炸毁房屋,不久,房屋又重建起来了,街道由狭隘改为宽大,每炸一次,重庆市容却改善一次。中国是农业国家,炸弹炸平民房,与炸平工厂不同,毫无用处,只增加国人仇恨日人之心而已。 我们初到南温泉之时,看见路上行人头上均缠白布,以为是戴孝,但是那会个个戴孝。有人说是帮会的服饰,又有人谓为纪念诸葛亮之死。到底如何,应请四川人解释。任何一省都有排外之心,我们来时,四川人叫我们为“脚底下人”,因为四川在长江上流,来到四川的人多半是长江下流的人。“脚底下人”大约有轻蔑之意。住有一年之后,省界歧视即见消灭,不但南温泉许多地主与我们交际,就是抬滑竿的人也欢迎我们。政校师生住在南温泉与小温泉一带之地,人口增加,繁荣了南温泉的市面,增加了许多商店,冠生园在清华旅馆附近,也设了支店,我们有面包吃了,每遇警报,面包和热水壶是人人必须带往防空洞的物件。 南温泉有一天然的防空洞,叫做仙女洞。庙里供奉那一个仙人,是观世音么,是何仙姑么,我不甚注意。洞内有一个深坑,谓可通到桂林,因为无人胆敢冒险,所以无法证实。我们逃到仙女洞之时,只怕敌机往炸成都,一往一还,我们躲在洞里,须经过三四小时,警报才见解除。有时敌机也越过南温泉天空,但在战争初期并未投弹。夜里发生警报,大约均不逃避,反而站在楼上走廊,看探海灯搜索敌机所在,搜索着了,两个探海灯的光线便交叉起来,跟敌机而移动。高射炮轰轰之声大作,然没有亲眼看到射中敌机,也没有看到吾机与敌机交战之事。每早常常听到敌人侦察机嗡嗡之声。这是一种预告,我们知道下午必放警报,就买了面包,以备逃入防空洞之时充饥之用。 我在南温泉,闲极无事,就继续去写《中国社会政治史》,每次逃入防空洞之时,必将草稿放入皮包之中,带往避难。稿纸很重,常有友人开玩笑地说:“萨先生,看你皮包很重,是否存有金条?”我听了之后,必把皮包打开,取出草稿,不是单对朋友,且对全体避难之人说道:“看吧,那里有金条,不过草稿而已。”因为逃至仙女洞的人很多,良莠不齐,也许有人真认为金条,启其觊觎之心,所以我必将皮包打开,给大众看看,表示内部没有黄金,只是不值钱的草稿。我一生不甚重视身外之物,但草稿失掉,要想另起炉灶,实在不易,故逃避敌机,必带草稿,防空洞的人见我取出草稿,无不哈哈大笑。这笑也许是讥笑,而由我观之,却认为保全身家生命的笑。强盗那肯抢去草稿,小偷那会来偷草稿,我之草稿安全了。 |
创建时间:2006-5-26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