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住在常德约有一月之久,学校当局决定迁往芷江上课。芷江在湖南西部,由常德到芷江,平时常有土匪,胡家虽是湖南人,亦觉得危险。刘振东兄先到芷江,我同汤吉禾一家共雇一辆公共汽车,带些必需物品,将两大皮箱寄在胡善恒兄处,后来长沙大火,常德被炸,我两个皮箱存有许多字画古董也炸光了。 由常德到芷江,须经过桃源、沅陵,学校固然雇了船舶,运送学生及教职员家眷,我与汤吉禾则自己花钱,乘坐汽车。湘西的土匪是很有名的,所以学生均带有长枪,以备万一,夜里停船,且有布哨之举。我听梅仲协先生告我: 一夜,空中发现一个红色气球,大家慌了,以为汉奸所放,那里知道这是湘西人常常玩的气球。 我们乘车的人须日行夜息,车到沅陵之时,风闻前方司机提出要求,改换司机之称呼。过去司机均叫做汽车夫,他们不欲与人力车之车夫为伍,均名为“夫”,后来不知何人想出了司机之名,这就是“司机”名称之来源。我们汽车走近市集,常常看到小宅之外挂有“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的招牌,最初不知所谓,后来才知道这是客栈。任何客栈都很小,比之上海、南京相差远了。我们住在沅陵客栈之内,夜里无事,常于客厅中,同其他旅客闲谈,不问识与不识,听到许多湘西神怪之事。杜牧所谓“旅馆无良伴,凝情自悄然”,至少不能适用于抗战时一般旅客。 客人谈天说地,虽然初次见面,而彼此均是患难人,感情容易和好。有位客人说到祝由科: 祝由科可将人体之病移到粉壁,最好是移到树木,就是病人身上若生疔疮,祝由科念了咒,画了符,烧了银箔,用手撮你疔疮,向树木一扔,疔疮即移到树木,而后再取出药粉,涂在树木之上,你疔疮好了,该树木就见枯槁。 我告诉他们,我五六岁时,福州没有西医,当然更没有牙科医院。小孩患了龋齿,痛呀,痛呀,毫无办法,只有请人来捉牙虫。捉牙虫的人都是走江湖的老妇,她不用机械,只用一个银针,一只筷子。将银针在龋齿处,抽了又抽,抽出血来。龋齿排血,暂时痛亦小止。最奇怪的,她们拔牙,筷子之上常有许多牙虫,大小长短以及形状与米虫相似。我父亲常谓在小小大牙之内,那会拔出这许多虫来,这只是祝由科的把戏。一次,堂弟本炘也患牙痛,亦请捉牙虫的人来医。我在傍边,看她讨了一杯温水,将药粉放在她自己口中,用温水吞下。而开始治疗之后,果然拔出许多牙虫来。筷子有问题么,我把它看了一下,与普通筷子无别。银针有问题么,只是普通银针,不能预先贮藏许多米虫以当牙虫。药粉有问题么,她自己吃了下去,何能将她吞在肚中的药粉变成病人口中的牙虫,而且牙虫是活的、会动的,不是死的、生硬的。我们虽知是假,而假的理由何在,则无人能够说破。 另一位客人接着说道,我看过赶尸之事。这是否他杜撰出来,使客人听了开心,我没有保证的义务。照他说: 某一年,因公务须赴湘西,住在客栈之内,时已薄暮,他看近墙之处,地上有许多白色的圆环,他已经觉得奇怪了。不久,远远地听见锣鸣之声,伙计告诉客人,赶尸来了,不必害怕。锣声由远而近,近至店门之外,就见一位法师,手执马尾做成的拂尘,一步一拂,后面跟着许多人,头上都盖有红布,长及项部,所以我们不见其脸,个个都是两脚合起来跳入店中,法师用拂尘令他们站在墙前圆环之中,面壁而立,最后来的大约也是法师,手执铜锣,此时已经不敲。说此故事的人所住房间刚刚与墙相对,他整夜不能安眠,恐怕死尸变为僵尸。翌日东方才亮,法师又作法起来,还是执拂尘的先走,死尸个个随在后面,打锣的跟在最后。前头之法师,拂尘一拂,死尸即跳进一步,而后面的锣声也敲了一下。我们听此故事,无不大惑不解,并且有人反驳,谓为瞎说。那位客人生气了,且宣誓谓非随便乱说,确实亲眼看见。 我此时又发表一点意见,湘西多山,要把死尸装入棺材,运到故乡,花钱不少,故有赶尸之事。大约病人尚未断气,法师用催眠之法,令其服从法师命令。其所以先行之法师必用拂尘,拂尘一拂,死尸随着前跳一步。大约马尾容易传电。跟着后面之法师所以必须敲锣,也许因为病人因催眠而欲睡,故用锣声,令其不睡不醒,而服从法师的命令。 另有一位客人,接着说道: 你们所谈的都是鬼怪离奇之事,我到过西北,无意中遇到三位武功高强的人。当时已近年关,寒风裂肤,白雪纷飞,客栈内只有几位客人。我住在楼上房间,凭栏下眺,可以看到楼下情况。楼下长方形的大厅,排有六张八仙桌,分为两行。左边最后一桌有一位十二三岁的小孩在那里吃早餐,右边最前一桌也有一位二十余岁的青年在那里吃早餐。除此两人之外,楼下是冷清清的。我看见小孩,左手拿起豆子,向空中一掷,用右手的拇指与食指将豆子夹住,放入口中。随掷随夹,随夹随吃。当小孩玩到高兴之时,右边下首忽然飞来了一粒豆子,两豆相碰,都粉碎了。我向右边最前之桌一看,该青年还在吃饭,桌上果然放有一碟豆子。小孩愕然一下,取起豆子,向青年弹去。青年似有准备,张开嘴巴,用门齿咬住弹来的豆子,吐在地上,笑道:“小哥,你武功确实不错,但形迹不可太露。”此时左边最后房间走出一位老人,红颜白发,状至矍铄,似是那位十二三岁小孩的祖父,他拱手向青年说了数句江湖话,他们说什么,我听不懂。那知右边房间又走出一位十六七岁的姑娘,手执玻璃杯,叫伙计倒点温水,她走至檐前,将温水含在口中,漱漱数下,吐在庭中石上,轰然一声,石板破裂了。此时不但伙计,就是那一老两少也为之愕然。该少女很自然地从衣袋中,取出一块白银放在桌上,对伙计说:“这是赔款,有多无少,你可交与账房。”言讫,又走入室中。我同时看到三位表演奇技之人,心里既佩服,又复害怕,认为此路难行。说到这里,有位客人问他“以后如何”?他说“以后均离开客栈,犹如我们一样,各奔前程去了”。 抗战时期,每到一个客栈,夜里无事,旅客多集合起来闲谈,其中奇怪之事甚多,唯其奇怪,所以听者觉得有趣。我希望读者依“姑妄言之,姑妄听之”的态度,看我此段所述,不必认以为真,也不必斥为邪说,天下之大,不可思议之事本来甚多。 |
创建时间:2006-5-26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