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开始之年,即民国二十六年,我曾三次上了庐山。第一次是在暑假期间,接到通知,去参加庐山训练,与我同行的有刘振东、吴铸人两位先生。我们乘船,先到九江,次至庐山海会寺报到。我们是去工作么,是去受训么,完全不知道。住在海会寺一个宿舍之内,等了三天,没有消息。吴铸人君不知何往,我同刘君都觉得无聊之至。海会寺是在山脚,天气热极,而宿舍臭虫又多。我最怕臭虫,床上有一匹臭虫,就睡不着。第一夜过去了,第二夜刘君夜半醒来,看见我受了臭虫的扰,即对我说:“我这个床没有臭虫,我们交换一下。”交换之后,刘君又呼呼大睡,我仍觉得臭虫不少,快要睡了,这里痒,那里痒,还是睡不着。我很佩服刘君不怕臭虫,当时没有DDT,不怕臭虫,就是有福气。第三天,我们仍无工作,即通知有关机关,我们回到南京。 第二次上庐山,是在七七事变以后,当时“牺牲已到最后关头”,我们要全面抗战了。委员长蒋公召集全国大学教授,在庐山开会。此会本来是由委员长亲自主持,因为军事吃紧,就派汪兆铭为代表。此际,政校教授应聘上山者,除我外,尚有数人,我们均住在旅馆之内,山上风景甚佳,路旁植有许多花草,至为美丽。会议是讨论对日政策,此非熟悉日本军备、列强态度、中国地理等各种情形,不能发表高明的意见。各教授对这问题大约是门外汉,他们讲演无非是慷慨悲歌之辞,虽然博得全场鼓掌,事实上没有内容。中国各种会议属于此种形式者甚多。会议预定三天(?),而时局紧张,北平各教授均欲回平,所以两天就见结束,我又同政校教授回到南京。 第三次是抗战初期政校迁到庐山传习学舍上课之时,我也同薛伯康先生,由常德,渡洞庭湖,到汉口,至九江,而上庐山,我的家眷则留在常德胡善恒先生家里。在庐山时,我们仍坚守自己岗位,上课、下课,似忘记了战争之事。此时我与教育系主任汪典存君同住一室,他是苏州人,他说的国语最初我只听得三成,渐渐进步到五六成,五六成之后,就不进步,半懂半不懂。我的国语,想汪君也是半懂半不懂。时同事家眷搬到庐山者甚多,他们均劝我将家眷接来。我定下房子之后,打长途电话给我内子,叫她带两儿一女及厨子老嬷同来。他们到了九江之时,我同薛伯康君下山往接。此时庐山天气已经冷了。下午,我常同妻子游览风景,黄龙潭及乌龙潭是我们常到之处。我们有时登到高峰,看见山下日本飞机顺长江而飞。我们在上,敌机在下,小儿常拾起石头,向敌机扔去,那里扔得着呢。不久,庐山下雪了,早晨起来,看树叶都变成银花,别有一番风景,不是抗战,谁会在冬天上庐山赏雪。 我家眷上山之后,不及一月,敌军已沿京沪铁路,向南京进攻。我记得政府任命唐生智坚守南京,唐生智最初是宣布以死报国,那知不及数天,唐生智并不死守,敌军似不甚费力地攻下南京。南京失守,政校又决定再迁。迁到那里?教员意见与总务主任吴挹峰之意见完全相反。吴先生要迁往昆明,教员只肯先迁湖南。一夜,教育长陈立夫先生上山来了,他与诸教员交换意见。在未交换以前,王凤喈、寿勉成两君与我商量,谓讨论时我们应极力反对迁往昆明。那知开会之时,寿勉成默不作声,只唯我与凤喈兄与吴挹峰君辩论。最后立夫先生说:“中国人做事都采取中庸之道,现在我们先至长沙,到长沙后,看情况如何,再决定迁到那里。”经此次会议,我看破了寿勉成之为人。 |
创建时间:2006-5-26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