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上海因为大部分是外国租界,洋人气焰嚣张,不但买办,就是知识分子也有洋奴的气质。在我六七岁之时,汽水叫做荷兰水,大约是由荷兰国输入的。才有电话之时,叫做德律风,这是翻译英文telephone之音的。在吾国尚未丧师失地以前,目四裔为夷狄,对于外国名称,多加狗傍,如英吉利写作狤猁等是。后来由于洋人认识中国字,提出抗议,才把狗旁取消,狤猁变为英吉利。那时火柴均由瑞士输入,我犹记得其商标为一匹猴子拿着一个棍子(棍子表示火柴),至于火柴何名,我已忘记。 及入小学之后,星期之名称不用星期一之类,而是用五行,再加日月两字。星期天叫做日曜日,星期一叫做月曜日,至于五行之排列,并不依民间习惯,为金木水火土,也不依董仲舒的五行学说,为木火土金水。星期六叫做土曜日,星期五叫做金曜日,星期四叫做木曜日,星期三叫做水曜日,星期二叫做火曜日,这种命名犹如英文之周名,很难记忆。在我快要由小学毕业之时,才改为星期一而至星期六,只唯礼拜天不叫星期七,而叫星期日,好记多了。后来,我赴日本留学,方知这种命名是由日本输入的,而那天是水曜,那天是金曜,我始终弄不清楚。 最初国人虽受洋人压迫,而民族自尊心尚未泯灭。“自古胡运不出百年”,这是国人的信念,不知从那时开始,这个信念竟然动摇了。而国人又一反过去的态度,随着洋布打倒土布的物质转变,精神上也认为“洋”的东西都是好的。当我住在上海之时,每次坐在电车或公共汽车之上,常常听到两位同胞用英语交谈,我听了之后,确实惭愧得很。没有洋人坐在车上,用英语交谈,犹可忍受,洋人在车,中国人不说中国话,而说舶来话,这是多么羞耻。 有人告我,当有声电影刚刚发明之时,对话多,而动作少,非精通英语者不容易听懂,但国人为了时髦,纵是老太婆,连中国字也看不懂,亦赴大光明电影院,去看有声电影。电影中两人对话,常有滑稽之言,外国水兵听了,无不哈哈大笑,这个笑声影响到坐在水兵附近的华人,也跟着大笑,最后全场也随着哈哈起来。不笑,就是听不懂洋话,听不懂洋话,就不配做高等华人。 我很佩服印度的甘地,不是佩服他“不合作主义”,而是佩服他不丧失印度人的精神。他是英国留学生,英语说得极好,但他赴伦敦与英国第一流政治家谈判之时,竟然穿了印度的衣裳,跣其双足,自己说印度话,由别人译为英语,这种气魄是可钦佩的,那会同中国外交官,在联合国开会之时,不说中国话,而说英语。南北朝时,北朝士大夫多教子弟,学鲜卑语,以服事公乡,此盖经过一百余年的内乱,漠北民族渐渐移住中原,终而鲜卑种族的拓拔魏竟能统一北方,而与南朝对立,中原遗黎已经失掉民族意识之故。然其失掉程度似还不及今日之甚,原因何在,明眼人当能知道。 少时,听到“南无观世音菩萨”,总觉得奇怪。南方既然没有(南无)观世音菩萨,何以家家又供奉观世音菩萨呢?案吾乡对于“无”字,不念为wu,而念为mo,“南无”二字应念为nanmo,这不但吾乡如此,就是别个地方,甚至日本,其发音亦为nanmo, nanmo大率是梵语,唐代的人只译其意,而作nanmo,至于nanmo何意,我不知道梵语,亦未研究佛经,不敢擅自解释,贻笑大方。 同样,在民国十三四年之间,马克思主义大见流行,海派学者常由日文将德文译为国文,他们所译之书常有“奥斯赫本”四字。人名么,而由文法看来,又是动词,盖日文对于德文之Aufheben一字,无法译出真确的意义,只有照其发音,译为“カウスヘベン”,下加“スル”二字,作为动词。海派学者不识德文,只有依日语之发音,改为“奥斯赫本”,这真是千古奇观的翻译。 一切新名词多由日本输入中国,例如主权、统治权等是。但是同时日本民间所用之俗语,例如“场合”二字也输入中国。“场合”二字俗而不雅,输入中国之后,竟成为中国的语言。其他优雅的新名词由严复所创者不少。严复主张译书须信达雅三者俱备。但吾人读严复所译的《天演论》、《原富》、《法意》等书,将原文对照一下,达是达了,雅也雅了,而信却未必。西洋哲学思想由严复输入,西洋文学作品由林纾输入,两人都是开路先锋,其功固不可抹杀。严复所译之书是有一套的,由功利主义而自由放任,而民主政治,绝非东译一种,西译一种,南辕北辙,互不相关者可比。林纾本来不懂得洋文,叫人讲一句,他翻一句,有些译文还比原文为佳,当然有些译文比不过原文,但绝没有佶屈聱牙,读不下去之病。前人译书先求国文之通,将一句长拖拖的洋文打散,依着中国的语法,译为国文,那里会有今人那样直译,译得莫明其妙。 |
创建时间:2006-5-26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