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民国十三年回国,那个时候,外国人之视上海,不视为租界,而视为殖民地。英国的租界在大马路一带之地,这个地区是最热闹的。巡捕除红头阿三外,有躯干高大的江北佬,红头阿三脸孔都是黑黑的,脸形相差不远,初到上海之人,往往难于分别,每到一地,看见红头阿三,往往深怪何以此人又在这里。法国的租界在霞飞路一带,巡捕除安南人外,亦常雇用江北佬。日本的租界在北四川路一带,即由英租界越过白渡桥,就到了日本租界,巡捕以日本人居多。在法租界与英租界之间,有一地区叫做“三不管”。所谓“三不管”,即英国不管,法国不管,中国也不管。当时人力车均有牌照,牌照分为两种,一种叫做大照会,是英国巡捕房发给的,它可在各租界及中国界通行;另一种叫做小照会,是中国工务局发给的,只许通行中国界,不许越过租界一步。所以人们坐车,须先注意所坐之车是大照会么,或是小照会。如果你坐小照会的车,到了租界,必须换车。这是初到上海的人不会知道的,而且以后的人也不会知道。 一年,我由福州坐船至上海,船泊高昌庙,我雇了一辆黄包车,要到英租界的客栈休息,车行一半,车夫要求换车,我以为他敲竹杠,不肯下车,路人聚观者甚多,有位路人告我,这是小照会,只能行驶中国界,你要到英租界,必须换车。自此而后,我才知道上海人力车有小照会与大照会之别。但是大照会可进入中国界,小照会不得进入租界,这也是一种不平等的待遇。 上海的电车分为两等,即第一等及第三等,没有第二等。最初只许中国人坐三等电车,盖当时列强均指中国为三等国,故由一等即降落为三等,没有二等电车。其后中国人衣冠整齐的也可以坐一等电车。三等电车挂在一等电车之后,两傍均有“大众可坐”四字。我最初还以为坐三等车不要花钱,那里知道这是专给中国人坐,也要买车票的。 上海码头是很纷乱的,刚到上海之时,看到纷乱情形,不能不摇头叹息,其实码头的苦力颇有组织,只要你把行李交给某旅社,绝对不会失掉。轮船一靠码头,就有许多“接水”上船,招揽客人,他们手中执有旅社的牌子,此际你绝不可乱接牌子,接了而又不住他的旅社,必定发生许多纠纷。你若愿意住在那个旅社,可将牌子接下,点明行李几件,交与“接水”,自雇车子直接往该旅社,行李绝不会丢。一年我由日本回国,船靠码头之时,依习惯,去住吉升栈,因为住在吉升栈之内,容易打听有何轮船驶往福州。半小时后,行李到了,少了皮箱一件,该“接水”说,不要紧,即可寻回,果然不及一小时,我的皮箱来了,启箱一看,一件东西都没有失掉。纷乱中有组织,这是上海码头的情况。 要在上海开业,尤其开商店、旅社、戏院之类,非加入帮会不可,否则必将有流氓捣蛋。上海是外国人的租界,中国政府的权力不能行于其地,而外国人对于中国情形又不熟悉,因之帮会就有了很大势力。我们都知道法租界有三位名人,即黄金荣、张啸林、杜月笙,为帮会的领袖。他们势力似由法租界渐次伸张到英租界,至于日本租界的帮会首领为谁,没有人说过,也许也受他们三人的控制。在三人之中,杜月笙坐第三把交椅,然其名望似在黄张之上。大约是民国十七八年吧!杜氏宗祠告成,他的家里热闹极了,有名伶演戏,有名妓陪酒,而法国公园也于夜里大放花火。杜氏以浦东一个贫儿,竟有这种地位,其聪明才力自有过人之处。毕竟杜氏没有政治野心,其所交游多系江湖好汉,苟有萧何、曹参为之运筹帷幄,则亭长还乡唱大风,其事业当不限于上海之内。民国十七八年之时,《杜月笙传》所举之陈群已经下台,但杜氏还委托他经营大东书局(胜利后,大东书局由陶百川君办理),后来不知何故,陈群也参加了汪记政府。周佛海与陈群本有仇恨的(其中原因,据佛海说,是借钱问题),竟然碰在一起。陈群毕竟是帮会的人,抗战胜利,他就服毒而死,丈夫死即死耳,何必“免冠徒跣,稽颡请罪”。 |
创建时间:2006-5-26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