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就在这样的一个日子想起我的保保来。 在我们松溉,都把干爹叫保保,保保的意思,大概就是保佑干儿子平平安安。三岁时,我得了一回寒热,差点死掉,请隔壁的游瞎子算了一卦,说要拜继一个保保。第二天一大早,奶奶抱着我(那时,父母都在县城做工,一年是难得回趟家的),来到东南一座小石桥,迎面遇着一个挑菜的老头儿,老得可以做我的爷爷,但因为他是那天早上我在石桥遇着的第一个男性,就拜了他做保保。 保保是一碗水人,离松溉有七八里路。这个地名很有意思,一碗水,没有确切可考,给人很大的想象空间。按我现在的想象,便是古时某位穷书生北上赶考,路过这里,又饥又饿,得一妙龄村姑一碗水之恩,继续北行。高中状元后(为什么传说里总是高中状元呢?很奇怪,中国老百姓的愿望总是很有些极致),回到这里寻找村姑,已是远嫁他乡,于是怅然书下“一碗水”三个大字,一碗水因此得名。想来,中国很多关于地名的传说便是这样想象出来的吧。保保却是不懂得这样的浪漫遐想的,他只是个很典型的老实巴交的中国农民,守着自己的本分过活,大概当了一个镇上孩子的保保,也便是他的人生际遇中很大的一件事情了。 保保自己有三个儿子,都娶了妻,分出去另过,他守着两间草屋,种点菜来卖(那时是“文革”,但还许卖点菜)。保保精神很旺健,穿着神态却很有些乡下老农的委琐,赤着脚,满是补丁的衣服,下巴一丛胡子拳曲着,两只手像洗不干净似的,指甲里永远是黑黑的泥垢。保保每次上街卖菜,总要捎一把时鲜蔬菜给我们家,还常给我揣几个核桃、刺莓什么的。但他从不留下来吃饭,总说农事忙,不管奶奶怎么留他,卖完菜,他就径直回家了。有时,奶奶要送他点白糖蜂蜜什么的,他把手躲得远远的,仿佛接着便会欠了多大的情分。 按旧俗,逢年过节,干儿子是应该去看望看望保保的。每次奶奶送我去,保保都欢喜得什么似的,老远把我接着。 记忆中,保保是很会唱童谣的,虽然声音沙哑,音调也不准。 我现在大概还能记得一些: “打枣,上树,二姑娘,穿花布,想坐花轿不走路。” “李老三,扛磨礅,一扛扛到朱家湾,捡根烂烟杆,叭了叭不燃,敲他两烟杆。” 这些童谣很没有逻辑性,前面一句和后面一句往往并不关联,但却极有音韵,对于那时的我来说,便相当于启蒙教材了。 保保还讲故事,说天上的流星掉下来,会变成一粒美丽的小石子,谁捡着了,长大就会娶天上的仙女为妻。我就在山前山后捡了一大堆石子,要他看哪一颗是流星变的。保保郑重地挑出最漂亮的一颗,说要替我保存起来,等我长大娶妻时再给我。 我便怀着这样的梦想慢慢地长大了。 后来上了学,保保上街时常来看我,还是给我带点核桃刺莓什么的。同学们见了,都笑话我有这样一个寒酸的保保。不知谁还编了一段顺口溜:“有个老头子,穿件烂袄子,挑个破担子,来看干儿子。”整天跟在我后面喊。我又气又恼,开始怕见保保来,远远见他来,就躲着他。保保也终于察觉了我的尴尬,于是再不到学校来,有什么东西,只叫奶奶转交给我。 一次,我听奶奶和他说:“保保,这娃儿真是个没情义的呢。”保保说:“不是这话,娃儿大了,知道面子了。” 我也真是个没情义的啊。初中时,读住校,有一天周末回家,听奶奶说保保几天前去世了,我心里有点难过,但竟然没去看他。时至今日,也不知道保保的坟头向着哪方。只是在这个夜晚,窗外下着雨,因一些红尘俗事而心潮难平,突然想起保保,才惊觉自己曾经拥有那样一份温情,心里倒不期有了一分平和。 |
创建时间:2006-5-25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