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寄住在外婆家,外婆家靠着一座大山,叫黄瓜山。有山就能长蕨菜,每年三、四月,遍坡都是。 外婆那儿,古风里有一种习俗:采蕨定亲。所以本地人也把采蕨叫做“采亲”。每年蕨菜长满山坡的时候,满娘(姑娘)们,都打扮得漂漂亮亮,扎着鲜艳的红头绳,挽了精致的竹篮,上山采亲。采着采着,就会采到缠有红布带的蕨菜,红布带是大仔(小伙子)拴上的。这时,那大仔往往就在近旁,吼歌子呢,吹笛呢,喊山呢。满娘乐意,就红了脸把红布带蕨菜采在篮子里,红头绳扯下来往地上一扔,扭身就走。大仔就乐颠颠地把红头绳揣进怀里,对着满娘的后影儿高声唱:“红布带,红头绳,满娘羞得不见人。今天躲,明天哥,后晌咱俩一个窝……”刈麦的时候,大仔就帮女家刈麦。麦刈完了,如果女家中意,插秧时还留下,就算是这家的女婿,可以迎娶新娘子了。成亲那天,红布带蕨菜高高悬在门楣,远远近近的人就都来喝喜酒。 可惜,这种习俗到了我外婆这一代,早已不盛行了。只有关于这事的歌谣留下来,供村里的细仔(小孩)撅着光屁股在尘土里尖声尖气地唱: “蕨菜蕨菜像根筷,两根合起好拈菜;蕨菜蕨菜系根绸,满娘嫁在东湾头……”后来,读了书,识了字,偶尔翻开《诗经》,见到采蕨的句子: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见君子,忧心胣胣。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悦。 想来,这借采蕨会情郎的诗句,就是描述这种习俗的吧! 蕨菜本来是很平常的野菜,采回来用碱水泡,去其苦涩,然后晾干,可炒,可炖,可煎麦粑,也可用盐腌制起来,装进坛子,能吃到第二年。因为多,贱,日子艰难的时候,蕨菜大多与其他杂粮作山民度饥荒用。后来日子红火了,蕨菜却再也离不得,家家厨下仍装了几大坛子。 像其他地方的针线活一样,这里的满娘的本事全在蕨菜里头。同样的蕨菜,不同的做法,加不同的佐料,能干的满娘能制出二三十种花样来,使一家人整年吃蕨菜都不会厌口。 虽然平常,但蕨菜却是农家走亲串户必备之物:麻糖、糍粑、蕨菜、双黄鸭蛋。四色礼品,缺一不可。既朴素,又体面。 后来,蕨菜又进了城,一束一束地用细绳拴了,摆在店里显眼的地方。店门外还要挂一块大招牌,白底黑字:蕨菜。 近年,家乡又办起了蕨菜加工厂,加工成盐蕨菜、酸蕨菜、酱蕨菜、蕨菜辣丝、蕨菜豆豉……蕨菜竟伴随家乡人民走向了全国,走向了港澳地区及东南亚,被称做山珍。 虽然是山珍,因为并没有人特意去种,所以还是野菜。 |
创建时间:2006-5-25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