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里,一挑很古旧的木桶。桶面凹进去凸出来,便成了许多奇特的图案。原本是黑漆衬底,金粉涂饰,但终于便斑 驳,东一条西一块,露出木质,却并不显木质本色,苍黄苍黄的,织成一张老人的脸。桶的脸古旧,古旧映在老汉的脸上,老汉的脸也便古旧。老汉的脸也是凹进去凸出来,把大半生酸甜苦辣全摺进皱纹里。扁担一头的铜牌“当当”两下,就有底气很足的吆喝声响起: “魔——芋——热的哟,晌午菜哟!” 街边窗口便“吱呀”荡开,探出一个头:“魔芋!” 于是木桶便很矜持地在石板路上立定,静静地等候。那头便飞快地缩回去。一会儿,一身蓝布或蓝布上撒着碎花的身影就从门口轻轻地踅出来。那手里拿着一个碗,碗上,也有些蓝蓝的碎花。 “两斤——” 揭开桶盖,一团热乎乎的白气冲上来,把人影冲得晃荡,鼻子眉毛并在一处,但很快就散了,显出下面那璞玉来。一只手在桶里一晃,便飘起柔和的一团,秦俑般的土色里透着棕色,半透明的,合着暗红的星星点点。再一抖,便滑进了秤盘,在晌午热烘烘的太阳底下熠熠发光。却终于被细细地分割,倒入那人的碗中。拌上酸咸麻辣姜葱蒜,一股香味便立即在石板街上暖融融的空气中飘溢开来。街边窗口便又探出几个头。老汉的生意就热闹起来了。 买了魔芋的人,或者喜滋滋地端回家,摆在桌上,神气地对家人说:“魔芋!”或者就在街边站定,舞着筷子让魔芋和着一份无比的愉悦滑入口中。吃完,抹抹嘴,咂出些有滋有味的“啧啧”声,也飘散在暖融融的空气里。 于是,木桶便稳重然而得意地升起。“当当”两下,底气很足的吆喝声便又响起: “魔——芋——热的哟,晌午菜哟!” 吆喝声在小巷里向天空扩散,扩散成一支绵长的歌子。 小镇人便好像对那阳光、那空气、那被踩得光滑了的石街一样,对这吆喝也熟视无睹了。然而,终于有一天突然没有听到老汉的吆喝,大家便忽觉不安,如同遗失了什么物件。才知道,便如同那阳光、那空气、那石街一样,这吆喝声也是缺不得的。 但这只是唯一的一次例外。 省里有人下来采风,发现了魔芋老汉的古木桶,要收购为文物。钱无疑是老汉生平未见过的多。但第二天木桶便又出现在小巷,随着“当当”两声,照常响起老汉有滋有味、热腾腾的吆喝声:“魔——芋——热的哟,晌午菜哟!” |
创建时间:2006-5-25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