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代表人类的希望，孩子就是我们的太阳。托起太阳的人，除了家长，就是老师。　　

　　美国没有专门的师范院校，师资远不及中国齐整规范。不管学什么专业的，只要有文凭，志在教育或只是想谋个饭碗，修完指定课程，通过教员资格考试，又被有关学校面试录取，便可任教。这些教育背景、专业经验、人生志趣全然不同的人，在教材各各不同的学校教课，自然平白生出无数花样。　　

　　就拿英文来说吧，晶晶在美国领教了五位英文启蒙老师，让我长了见识。　　

　　蓝西老师，前面提过，就是那位一条腿吊着晃荡、半个屁股蹭在讲台上令人肃然起敬的女士。舞蹈专业毕业的蓝西教英文从来不用教材，喜欢让学生围成一圈，跟她跳自编的英文歌舞，手舞足蹈，欢呼雀跃，快活得不得了。当过舞蹈教师的蓝西虽然中年发福肥腴得笨重，但舞蹈语言丰富，硬能用灵巧的指头加眼神让不会英文的晶晶明白她口授词语的意思。但蓝西布置家庭作业的方式，却让你无论如何不敢恭维——每天从one（一）抄起，一直抄到onehundred（一百）！而且每个字抄一百遍！这一百乘一百，就是一万。就算神速，每秒抄一字，也得抄它两个多钟头！这不是折磨孩子吗？趁晶晶晚上抄得眼神迷糊，先生哄她睡了，然后模仿她歪歪斜斜的笔迹，静下心，耐着烦，抄完那一万字“金刚经”。居然也没被蓝西看破！　　

　　三个月后，晶晶转到另一个学校。新的英文老师凯蒂年轻漂亮，当过新闻从业员，对节奏感强的“一，二，三，四”没有兴趣，却对新闻纸情有独钟。她用公费给每个学生订了一份号称美国第一大报的《纽约时报》当教材，说上头的英文“干净、流利、标准而纯粹”。头天凯蒂领学生读了报纸，指定篇目，然后让学生第二天用自己的语言复述。这复述，美国孩子都感到困难，晶晶又哪里行？于是有劳她爹天天将那篇钦定文章缩成几句短语，像儿时背唐诗似的，不求懂意思，会学舌就成。晶晶也好强，绕着舌头，居然一天一篇的背诵得滚瓜流油，得到她爹和凯蒂的激赏。其实凯蒂倘再多问一字，就是逼死，晶晶也说不出的。　　

　　为了晶晶的学业，我们举家迁到新泽西滨海的华尔小镇。那儿的学生，清一色是白人孩子，晶晶是惟一的外国人。读四年级上学期的晶晶英文固然不行，但全美统考，数学成绩竟然达到九年级下学期水平，惊动校长詹姆斯。詹姆斯惜才，特地选派六十岁的资深教师玛丽自编教材，一对一教晶晶英文。玛丽老师托晶晶带给我一封信，强调自己有三十多年教龄，经验丰富，一定会教好晶晶。我读了玛丽用漂亮花体写的信，感激莫名，回了一封信，除了画大字说谢谢，真不知如何表达。从那时起，整整一学期，别的孩子上大课，晶晶就去玛丽的办公室或家里上小课。那玛丽老师完全是个天才。半年不到，硬是给晶晶把英文的听说读写补到同年级学生水平！她的办法也简单，就是晶晶除了上其他课，整天跟她泡在一起，说话，干家政，种花莳草，读童话，看短篇，写句子，作文章。校长詹姆斯见此，大喜过望，在征求我和先生意见后，利用手中的权力，自做主张，让晶晶跳了一级，进入五年级下学期。　　

　　随后，晶晶告别了詹姆斯和玛丽，回到纽约，进了私立的圣派翠克学校。圣派翠克的英文老师帕蒂是位虔诚的修女。她的教学门道咱中国人忒熟悉：死记硬背满堂灌。不过，帕蒂将文章嚼得细细烂烂的满堂灌给晶晶，倒也有它的好处。这些细而烂的东西，虽没味道，却“营养”充分，恰恰是在玛丽调教下“疯长”起来的晶晶那时最需要恶补的恩物。在帕蒂门下两年，晶晶的英文这才算是从豆芽菜的细细绺绺长成西瓜苹果的饱满圆熟，英文成绩居然跟其他课的成绩一起，窜升到全校第一。　　

　　圣派翠克学校是走到尽头了。帕蒂向我建议，让她的得意弟子试试，看能否考进纽约市天才教育实验学校，因为那是纽约公办的“贵族学校”，老师个个都有硕士、博士衔头。晶晶就这么“试”了进去，受教于她的第五位英文老师约翰逊博士。那哲学博士约翰逊，金丝眼镜蒜头鼻，其貌不扬，却是位作家。他的英文教材，因此不是别的，而是一本本的小说，英国的，美国的，还有他自己的。上课讲的是写文章的体会心得，灵感的得来，技巧的运用，材料的合成，废话的剔除，等等什么的。课外也是有作业，倒不是写小说，而是写小说评论，说只有这样，才能将八年级学生的眼界和英文一起提到“比作家还要高明的水准”。晶晶在约翰逊博士指导下写的文章多了，只觉得她确实有长进，但长在哪里？进向何方？总说不出个道道。直到一年后晶晶读完初中，毕业典礼上我聆听晶晶同班同学哈金小姐的致词，这才领略到约翰逊博士的不同凡响。那篇演说，最后以“人变了，世界没有变”收尾。那意思，那气势，那用词，那铿锵悦耳，连学英美文学的先生台下听了都叹服！　　

　　蓝西、凯蒂、玛丽、帕蒂，还有约翰逊博士，是将美国的太阳挺托上天的五位力士。他们的教材、教法匪夷所思，各有千秋，绝不雷同。他们又是令人眼花缭乱的率性人物。如果晶晶学英文从头到尾只师从其中之一，未必能得到今日的造化。但是他们五位的“合力”，却将晶晶挺上了天空，让晶晶二十一岁大学毕业时有能耐被聘为讲师，反过来给美国大学毕业生补习英文。　　

　　告别约翰逊博士后四年，晶晶得到美国总统的垂注。有人问我晶晶的学习方法。她哪里有什么方法？她只是不断地学会适应不同老师的千奇百怪的方法。都适应过来了，自己的方法也就有了。　　

　　【敝帚自珍】美国教育的特点，一言以蔽之，就是多元，所以跟中国不同。目下，中国正走向空前的强盛，需要各种质地的人才，单一人才的培养体系就显得落伍了。中国需要培养出自己的金鸟雏儿，这就要打破教材、课程、师资来源的一元化，走向多元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