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镜子中的那张脸,清晰地显示出宿醉后的浮肿和倦怠。一个三十二岁的女人,以那样的脸示人简直是甘心自毁。我匆匆洗了把脸,从手袋里拿出化妆包,涂了面霜,又扑了一层粉,涂了口红,才敢走出来。 他拿着车钥匙在客厅等我。 站在他面前,我窘迫地说:“对不起,我想这就回家。” 他迟疑了片刻,对我伸出手说:“也好,以后我们还有机会相聚。我送你回家。” 我没有把手伸给他,他有些无趣,把伸出的那只手缩了回去。 “不用麻烦你了,我坐出租车。”我说。 “我送你。”他坚持。 他似乎不会再说什么热络话了,也没有说下次的意思。我心里闪过一丝淡淡的失望。 犹疑了片刻,我还是鼓足勇气说:“以后电话联系吧。” 他的神情有些犹疑,我的心凉了。他是个不善于流露感情的人,我后悔把话说得那么直白。 我忙说:“我是在一厢情愿吗?” 他立即制止:“不是!” 他不再言语。 我绝望地说:“好了,随你吧。” 他似乎在极力压抑着自己,模样显得痛苦而无奈,终于说:“好,我答应你,会给你打电话的!” 那话有点像是敷衍,我心里积聚的乌云越来越重。那一刻,我清醒地意识到,如果不赶快走开,乌云会在瞬间酿成狂风暴雨。 我快步走出了客厅,没想到玻璃门外竟是一个美丽的庭院!庭院里种着竹子和杜鹃,门廊上养着鹦鹉和金鱼。我欣然四顾,才发现他的家是一栋古色古香、小巧玲珑的两层别墅!红砖、绿瓦、飞檐、游廊、透着幽黄灯光的花窗,还有天上的一轮如钩弯月……有些像南唐后主那首《乌夜啼》里的“西楼”。 我的情绪一下子淡化了很多,被别墅纯粹的古雅和美丽折服了。 拥有这样一栋带着庭院的别墅一直是我的梦想,我厌恶摩天大厦、石头森林。但是,舒鸣对我的梦从来不感兴趣。他说如果花同样的钱他更愿意投资股票赚上一笔。他已经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拼杀上瘾,需要不断在成为胜者的经验里寻找活着的乐趣。他非常清楚什么是浪漫和风情,却鄙视它们。 “这栋别墅真是太美了!”我由衷地感慨道。 “它是这个郊外惟一的一间,并不属于某个别墅群。”他颇为自豪。 “是你设计的吗?” 他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了,低声说:“不,是我一个最好的兄弟的创意。” “和你一起去美国留学的同学吗?” “是的,到现在我们还在一起打拼。” 我沉吟了片刻,又望着飞檐之上那轮弯月说:“你那位朋友设计时,有没有受到南唐后主的《乌夜啼》的启发?” 他敏感地看着我,幽默地一笑说:“你已经神往我那位朋友了吗?” 我诧异地望着他,以为听错了。 他呼出一口气,一下子又变得严肃了,接着说:“不要!我很害怕那样的结果,真的很害怕!” “你说哪儿去了!我只是喜欢古诗词罢了。” “看来俗语说得对,物以类聚。或者,你和他才是最般配的。” “你在说什么?” 他很勉强笑了笑,掩饰地说:“哦,吟诵一下李后主的《乌夜啼》吧?” 我看了看他,又转头望向天上月亮,轻声吟诵道:“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我和文栩站在古典浪漫的庭院里,长久地望着天上的那轮月亮。 “你这么年轻,家已经这么漂亮了!”我感慨地说。 “如果喜欢,可以住进来。”他笑了笑。 听了他的话,笑意很快洋溢在我的脸上。那一刻,我的笑是甜蜜的,是一种纯粹得没有任何瑕疵的甜蜜。 千恕死了 回到家里,夜已经深了。 坐在阳台上黑暗中的摇椅里,我没有一点食欲,心中遍布的是无边无际的寂寥和空落。所有热闹之后的时光都是一样难挨的吧?昨夜的此时,我曾经怀抱着那么大的热望要去和文栩见面,五匹马也拉不住。而现在,最精彩的故事已经开了头。 既然我充分享用了昨夜的热闹,今夜的寂寥也必须承受。 尽管现实中的文栩和网上的并不完全吻合,但起码是个优秀的男人。我认识他是幸运的,我真的开始关注一个男人了!即便他爱我不多,我还是有退路的,可以再把那种感觉拉回网络。只要他还上网,就是一辈子在网上相对也没什么不好,说不定那种方式对于我这样的已婚女人来说更合适。 在甜蜜和苦涩混乱交织的真实里,我回想着文栩。他影影绰绰地晃悠在我心里,聪慧、实在、负责、理智……过了一会儿,我脑子里出现了他把我搀扶到床上的幻象……太不可思议了,他竟可以把一个刚刚出浴、穿着他的衣服的女人原封不动地扶到床上。也正是他的不可思议,使我又一次对他产生了些微的不满。对于一个健康的男人来说,那个过程简直就是对自制力的极限挑战,他竟真的经受住了!是他过于理智?极度负责?还是我无法引起他的兴趣? 一种强烈的求证欲在我心头升起。我拿出手机,翻开记录,找到了他给我发短信约见的那个号码。 我翻来覆去地犹豫了很久,终于拨下了。 文栩很快接听了。听到他的声音,我倒一下子懵了,忽然觉得向他求证那种问题有肉体诱惑之嫌。我忙支吾着说:“哦,我没什么事,只是想看看你在做什么。” 他温和地说:“我正在争取时间睡一会儿,夜里还要做程序,做我们这行的习惯在夜里工作。” “昨晚你没睡吗?” “昨晚你在这里,我一夜没睡好。” “对不起。昨晚麻烦你了。” “怎么这么客气了?” 谈话已经很接近要求证的问题了,但我最终也没问出来。 电话就那么匆匆忙忙挂断了。 第二天一整天,文栩都没和我联系。我也渐渐了解了他们那种人的工作性质,有时甚至可以在电脑面前坐上几天几夜。他们在电脑前的工作就是绞尽脑汁,最不喜欢被打搅。因此,我没再打他的电话。 午夜时分,我打开电脑,发现信箱里有文栩一条上午发送的留言: 紫蝶,因为业务上的事情,我必须立即赶往美国。如果你今夜还是○时上网,我那时刚好坐在飞机上。这次出差,可能要半个月才能回国,手机暂时关掉了。在美国闲下来时,我会上网找你。 事情的发展像戏一般曲折离奇。我望着电脑屏幕上的那段文字,又本能地怨恨起他来。即便他真的去了美国,也没必要关掉手机。即便没办理手机的国际漫游手续,在美国哪怕再忙,挤出时间打一两个电话也绝对没问题。但是,他在留言里强调的显然是要和我用文字交流,而不是用声音。 他为什么那么忌讳电话联系呢?他是不是在逃避我,就尽量避开那种直接的联系方式?或者他想使我慢慢淡下来,最终对他死了一条心? 我不是那种纠缠不休的无聊女人,不会再去向他追问什么。我决定消极等待,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我记住了那天的日子。 第三天深夜,我忽然接到了千恕的朋友阿伦的电话。他刚问候一声,我就听出他的声音喑哑而沉重,似乎处在极大的悲痛之中。我心里猛地震动了一下,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千恕死了……” 那句话使我的头脑迅速变成了一片病态的空白。紧接着,我的神经绷紧了,似乎随时有断裂的可能。 我颤抖地问:“你确认了?” “我刚刚处理完他的后事,从泰国回来,现在还在机场。” |
创建时间:2006-6-1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