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仔细品味着她的话,不禁悲从中来,伤心地说:“现在,我的婚姻和坟墓又有什么区别?” “所有的爱情最后都会淡如止水,婚姻都会回复到契约的原状!” 我不知所措地望着她,想把认识文栩的事告诉她,张了张口,又咽了回去。她绝对不会认同的,她从不轻信任何东西。再说,我和文栩确实没什么像样的东西拿出来说。 “你有事瞒着我。”她说。 我没说话。 “有后路了?开始考虑离婚了?唉,所有人都那么俗不可耐,只有找到后路才敢毁掉现状。” “没什么后路。” “你瞒谁都不能瞒我,不要一时冲动做出糊涂事,能帮你拿主意的只有我!告诉我,那个男人是哪路神仙?” 我犹豫了很久,才说出了真相,还特别强调了那个“远走高飞”梦。 她听罢,笑得前仰后合。 “紫蝶啊紫蝶,你真让我佩服,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天真无邪!迷上了无影无踪的网上承诺,还傻乎乎地幻想着和他谈婚论嫁!” 我愠怒了,没好气地说:“你总喜欢摆出一副无所不知的姿态。他就在本城,随时可以从网上走下来。” “好!你听过他的声音?还是见过他的人?”她不以为然。 我心虚地低下了头。 “他事业成功、充满爱心、高尚深沉,有一百个好一万个好,并且已经爱上了你的外表和心灵……可是,凭那些你就能确定会爱上他?” “他是先从精神上吸引我的……” “什么精神!我也可以说那是骗局!他那么优秀,为什么放着那么多年轻漂亮女孩不要,偏偏盯住你这个拖家带口的半老徐娘?” “不要再说了,你根本不了解我和他聊天时的感觉。” “反正天上不会随便掉馅饼儿。” “按你说的,我就该一辈子吊死憋死在舒鸣身上?再也找不到一条生路了?” “说得绝一点,你就是得吊死憋死在舒鸣身上。以你现在的年龄身份,再渴望奇迹发生,就是幼稚可笑。” “我要是不听你的呢?” “被碰得头破血流!不信就试试吧。” 我几乎被她逼疯了,激动地喊道:“我真的渴望爱情,你理解吗?你只知道享受男人,想过‘爱情’是个什么概念吗?一个女人在没有爱情的婚姻里活着,你知道是什么滋味?就是为了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该去试试!他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只可能看走眼,不会骗我的!再说,离婚的念头也不是他引发的,两年多来,我非常清楚自己缺什么!” 她深深地望着我说:“爱一次又能怎么样?会有结果吗?” 我痛心地说:“我真的很想远走高飞!宁愿被爱情折磨,也不愿在没有爱的婚姻里等死!” 她缓缓走到窗前,背对着我,靠在窗台上,望着窗外渐深的夜色,不一会儿,又猛地转身,走到我的面前。她离我很近,我听到了她浓重的呼吸。 她激动地说:“我很失望,你已经背离了我的初衷!当初,我把小宝拿给你,为了什么?为的是让你从死水里跳出来,找到活人应得的激情和快乐!现在,你在干什么?你在玩火!竟把虚无缥缈的网上承诺当成天!我真怕你一时冲动忘乎所以,把自己烧成灰……想想,算上恋爱的四年,你和舒鸣已经厮守了十几年,有个儿子。和那个什么文栩有什么?除了对敲过几次键盘,还有什么?再说,如果舒鸣同意离婚,一定不会把辰辰给你。我怕你最终落得个鸡飞蛋打、头破血流,成个可怜的孤家寡人!你知道‘孤家寡人’的概念和滋味吗?请问!” 一听到“辰辰”二字,我攒了很大的心劲陡然间崩溃了。我双手蒙住脸,泪从指缝间流了出来,滴到衣襟上,藕荷色丝质睡袍被打湿,印迹非常刺眼。我周身颤抖着,怨恨着命运的刻毒,它没有一刻不在捉弄我、为难我。 她递来一张纸巾,苦口婆心地说:“我明白,母子连心,你舍不得儿子……我也明白咱们还没老到不需要男人的程度。如果你需要,可以去‘美人迟暮’,那里的男孩是正儿八经做生意的,不会留下感情后患。再说,经历过小宝之后,你也能习惯他们了。” 我猛地抬起脸,命令地说:“不要再和我提‘美人迟暮’,我现在非常讨厌那种地方!一直以来,我需要的都是爱情,不是肉体!” “常有工具使用,你就会忘记爱情。爱情太麻烦、太伤神。” “不!工具已经不能解决我的任何问题。” “现在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这样吧,你可以答应我从今天起不再上网吗?看看你对那男人的感觉能经得起多久的考验!” 百合说完,沉重地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望着她的背影渐渐在小区的院子里远去。我不知道应该为自己悲哀,还是为她悲哀。究竟她太世故,还是我太愚蠢?她是我的高中同学、多年好友,属于生来就对爱情获得终生免疫的那类人。而我,必须一直不停地赶路,为爱情苦寻苦找。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是明摆着的,她那种人起码比我活得轻松快乐。 百合的话对我还是有启发的,不能再和文栩继续网上的空谈了,如果想继续交往,就得尽快把关系拉进现实。他已经托人打听过我,单从公平上讲,他也该让我看看吧? 随后,我又坐在电脑前,等着文栩。 夜深的时候,他来了,开门见山地说:“我还以为你连受罚的机会也不给了。” 我也直截了当地说:“如果想继续交往,就见面。” “谁教你这么惩罚我的?” “见面是惩罚?”我很奇怪。 “可以缓一缓吗?” “可以,但见面之前我不会再和你网上聊天。” “告诉我,为什么!” “网络太虚幻,你也太危险。” “你这么说,就是因为我打听了你?是你自己吸引我打听的,我实在逃不过!之后就开始做梦……” 他的回答叫我哭笑不得。 他又说:“你是上帝恩赐我的知音,我必须小心翼翼地对待你。” “你的意思是一辈子在网上面对我?”我质问。 “你应该意识到,我们的交往很神圣,别让它在紧逼下夭折。” “你怎么能断定那种神圣下了网就会夭折?”我几乎被弄懵了。 他好久没有回话。 我开始怨恨他的讳莫如深,并开始怀疑那个“远走高飞”的梦。很快,我就沮丧了、疲惫了,不想继续和他纠缠、和男人纠缠。 就在我准备下线时,又看见了他的话:“是什么让我们这么快走进了死胡同?” “算了,别纠缠了。我现在就消失还不行吗?”我没有了一丝耐心。 “别这样,请看在上帝的面上别这样!” “我们没什么东西值得在网上说来说去!” “看来,你真的不会放过我了!” 我感觉他这次很反常,与一贯的理智和修养完全相悖。尽管他给我留下了许多谜团,但我似乎没有追问的理由。对于一个妻子和母亲来说,想在婚姻之外寻找感情,单是操作上的麻烦和危险就足以毁灭信心。 我疲惫地关了电脑,飞快地抓起电话,告诉百合,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和文栩在网上聊天了。 “好,悔悟得很快!我正好要休假,可以天天陪你打发时间,够朋友吧?相信你很快会忘记他。”百合非常感动。 我真佩服百合的耐心和苦心。她要我每天一睡醒,就立即给她打电话,由她来安排一天的生活。她闲着没事,干脆就把对我的改造当成了工作,带我逛街、购物、喝茶、做美容、打保龄球、打麻将……只要能把时间杀掉、把上网的事忘记。 半个月来,在百合整日的唠叨里,我似乎明白了爱情的路有多长,也许长得穷尽所有的激情和力量也走不到头。我暂时屈从了沉闷的生活和只剩下一纸合同的婚姻。也许百合说得对,三十多岁的女人根本输不起,即便最终赢了,也经不起过程中的折腾了。就这么活着吧,看着儿子活。 文栩的那个“远走高飞”梦,也许永远作为美梦的状态存在才是合理的。 这天,在百合家喝过下午茶,告别的时候,她奇怪地看了我好一会儿,眼睛里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沧桑和疲惫。我还是第一次在她眼睛里看见那种陌生神色。 “把那个文栩忘得差不多了吧?” 我避开了她的目光,敷衍地点了点头。 “好自为之吧,我也不能监视你一辈子。明天我要外出度假一段时间。” “怎么忽然想起度假?” “太累了,从没感觉到这么累。” “没什么问题吧?” “没事儿,只是想离开这个城市一段时间。” “一个人去还是和秦医生?” 她迟疑了一会儿,支吾着说:“还没有最后确定。” 我有点不满,责备地说:“你这是搪塞我。明天都走了,今天还确定不下来?” “唉,我真是越来越摸不准男人了……等回来再告诉你,好吗?” 我直觉百合和秦医生之间出了问题,却没有兴趣询问。百合的桃色新闻发生得太频繁了,我早已彻底失去了好奇。 黄昏时分,一走出百合的家门,我的心就开始突突狂跳起来。她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要中断对我的管束和监视了!我忽然有一种挣脱牢笼般的轻松和自在! 继而,我又感到有些对不起百合。她花了半个多月辛苦改造我,以为取得了很大成效,而根本不会想到,我却一点也没有淡忘文栩。 我站在海滨大道上,望着快速流动的车河,竟一下子不知何去何从。 |
创建时间:2006-6-1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