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明亮的眸子里,我忽然发现了一种东西,那是我从没见到的东西。我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只知道它令我迷惑,令我眷恋。如果我不赶紧抬起脚,很快就会被那种东西绊住走不开。 他命令地说:“我送你去超市。” 也许是一种意志上的屈服,我不再那么抗拒他了,我已经在他摆好的那盘棋上输了第一着。坐着他的摩托车,一路上,我像长出了翅膀,被他带着飞翔,那种感觉新鲜而诱惑。 不一会儿,我就害怕起来,一个三十一岁的、早已飞不动的女人,怎么忽然就产生了长出翅膀的欲望?那本是恋爱着的女人的愿望,而我和千恕显然不是在恋爱。我对翅膀的渴望又从何而来呢? 就那么胡思乱想的时候,超市到了。我从摩托车上跳了下来。 千恕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说:“本来我是一刻也不想离开你的,但如果我跟你进去买东西,势必会替你付钱。为了避免一切可能的经济损失,我还是赶快逃好了。” 千恕的摩托车飞一样离开了我,很快便淹没在喧嚣的马路上。我怅然若失,脸上依然挂着被他逗出来的笑。他起码可以常常使我笑出来,不管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和他在一起,我找到了从别的男人那里找不到的笑声。 之后的日子里,我时常会沉浸在对千恕的好奇和猜测里。他是个神秘的男人,始终不告诉我他在做什么。他很可能是在用虚浮的表象掩饰心底深埋着的东西。世界上确实有那么一类人,他们碰过壁、受过伤,所以伪装了起来,为的是安宁地活着。千恕就是这样的人,绝对没错。 我没有一直把心思花在千恕身上,我不会爱上那种男人,充其量会被迷惑一阵儿而已。也许,我不可能爱上任何男人了,我害怕受伤。我已经脆弱得一碰就要粉碎。 这夜,看了一段米兰•昆德拉的小说之后,我站在幽暗的阳台上。夜如无风的海面,纹丝不动。我就那么站着,沉浸在一片无头无尾的怅惘里。 突然,一丝淡淡的花香袭来,我的心立即跳得失去了常态。我本能地判断出那是九里香的味道,世界上再也没有另一种花香比九里香更能征服我的嗅觉。我急切地寻找着花香的来处,刻意寻找时它又不见了。我想起一句诗:“我不知道风,从哪个方向吹。”那感觉美妙至极,爱情可以使一切平庸升华成绝唱!曾经的初恋——慕哲——九里香,是永远镌刻在我生命深处的最沉痛的记忆。 楼下院子里有九里香的花篱。我穿着睡裙和拖鞋,下了楼,来到花篱旁。夜漆黑一团,根本看不见那种细小的白花。我把鼻子凑近,一点一点地嗅,终于摘到了几朵。 回到家里,我把它们放进一只装了水的碟子里,置于床头。它们张着一只只小嘴,吐露着浓郁的芬芳。我半跪在床头,痴痴地看着。 渐渐地,我的眼睛被浓郁的香味刺激得模糊起来,伸手触摸一下眼角,手指上留下一滴清亮的泪。我把带泪的手指放进一只花心,让泪融入——这是我多年的习惯动作。被慕哲抛弃后的青春岁月里,每到九里香开花的季节,我都会对着一碟花儿,回忆那段滴着蜜、流着血的初恋。 我十八岁的那年夏季,高中毕业后的一个夜晚,慕哲约我来到他的小屋里。那夜,我穿了一件没有袖子的白色长裙,整个青春期我都酷爱着白色。长长的自然鬈发披在肩上,已经高中毕业了,终于可以让头发披垂着了。我像一只幸福的鸟,飘落在他的面前。他痴望了我很久,显得痛苦而无奈,渐渐地,眼睛里竟充满了泪水。 进门之前,我还一直沉浸在对于未来的美好想象里。我已经高中毕业,藏匿多年的苦恋终于可以公开了。我考上了他任教的那间大学的中文系,可以天天见面,说不定他还能当我的老师呢。 但是,他的反应使我心头掠过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恐惧地问:“你怎么了?为什么要流泪?”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没什么。你今天像一只九里香花蕾。” “不!”我说,“不是那样的,你心里一定装着我不知道的东西!” 他的目光很快从我脸上移开,走到窗前,背对着我,望着窗外,身体轻微地颤抖着。我头重脚轻地走到他身后,猛地紧抱住了他,就像紧抓住一棵救命稻草。我的脸紧贴在他的背上,泪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衣服。三年来的耳鬓厮磨和悲喜纠缠,我已经太熟悉他的一切——体温、气息、心跳甚至呼吸的频率…… 抱着他,渐渐地,我感到怀里不过是一团虚无的空气。我隐约感到,那个躯体已经不是我的,还有躯体里包裹的心。 紧抱着他的时候,我甚至希望他能像每一次接触我的身体时那样一触即发,夺走我、占有我,在我身上全力释放。幼稚的我以为每付出一次身体,就能换回更深一层的爱情。 但是,他没有对我帮惯常做的事。而是把我轻轻推开了。深刻的绝望迅速包围了我,我知道,我最担忧的结果很快就要降临了。 他坐在书桌前的椅子里,点上一地。但没有抽,任由它在修长的手指间燃烧着。望着茶杯里冒出的袅袅热气,他紧闭双唇,嘴角那条细小的纹路显得很深。 我呆坐在床头,看着他,恐惧到了极点。但我什么也不敢说,不敢问,害怕结果被早一刻问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抬起湿润的眼睛,痴望着我说:“紫蝶,你想过你的将来什么样吗?希望和什么样的男人过一辈子?” 我泪流满面,不想回答。难道他不知道吗?这个问题还需要问吗? 他走到我身边,半跪着,把沾满泪的脸埋在我的双手里。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说:“紫蝶,不论有什么事情发生,相信我对你的爱吗?” “为什么要问这个?你要走了吗?”我失控地叫了起来。 “告诉我,相信我是爱你的吗?”他执着地问。 “我不知道!”我激动地摇着头说,“真的不知道!” 他痛苦地站起身,又一次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自言自语般地说:“我是不可饶恕的,一开始就知道不该爱你,不会有结果的,可是……” 我痛哭失声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忽然转过身来,果断地说:“别哭,这时候不该哭,你得坚强,得逃开我!你才十八岁,我却比你大十八岁!等你大学毕业,我已经四十岁了!再说,大学期间,你肯定会遇到比我更好的年轻男人,我不能把你绑在身上,也绑不住!这种赌博太愚蠢!我一个教书匠,能给你创造什么奇迹?你还小,没有起码的判断力。这件事必须由我来决断!” 我终于明白了他的意图,周身的血液在发凉。 我狠狠地擦去眼泪说:“这就是你要抛弃我的理由吗?” “我最怕你这么想!不是抛弃,是想把你引向一条更好的路。” “为什么一开始没想到?为什么不在夺走我之前给一条生路?” “这就是可悲的爱情逻辑……就算你一辈子恨我,我也不会怪你。对你来说,我就是一个卑鄙的罪人!” “你离开我,等于要我的命!” “如果我现在怂恿你跟着我,就等于给将来埋下一颗定时炸弹!” “要是我们会好上一辈子呢?”我怀着一丝微薄的希望问。 “不!你还是个孩子,不知道爱情热潮过去之后,没有奇迹的生活有多难挨。你需要一个年轻男人,给你活泼泼的生活!” 我绝望地说:“什么也别说了,我不过是个陪伴你三年的玩偶。将来是个未知数,你连试试都不让,怎么知道结果?我的爱情死了,被你杀死了!” “不要再伤我,我已经遍体鳞伤了。” “是谁在伤谁?我现在只感到生不如死。你毁了爱情,还不如亲手杀了我好!” 说完,我起身就往门口冲。 他拦住了我。我死命地撕扯,还是被他拦住了。 他拉着我,走到书桌前,打开一只上锁的抽屉,拿出用一条红色丝带捆着的三个厚厚的笔记本。 他捧着那些本子,木然地望着我说:“它们会使你相信我爱你!拿去吧,看看三年来我是怎么用生命爱你的!” “那是什么?”我疑惑地问。 “是日记,三年来为你写的日记!” “希望我一辈子保存着它们?永远记住你伤了我?” “不要恨我!”他说,“如果你不想要,现在就可以烧掉。” 我接过日记,慢慢解开红色的丝带。 “你决定烧了吗……我会尊重你的决定,它们是你的。” |
创建时间:2006-6-1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