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种种武器,落在一枝嵌着金丝银丝、闪闪发光的马枪上。 我激动地指着墙上的布勒式挂钟说:“要是真的这么穷,就不会在枪托上镶金镶银了!你要什么有什么!连卧室里都摆着酒柜!你活得舒舒服服、逍遥自在。你有城堡、农庄、树林。你今天去山野行猎,明天去巴黎旅游……”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继续说:“可我呢?就为了你看我一眼,朝我一笑,就为了听你说一声谢谢,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什么都可以出卖。可以用双手去做工,可以沿街乞讨!你很清楚,要不是你,我的生活本来会很幸福!又有谁逼迫你来和我好?过去,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就是刚才,你还这样说……你刚才吻了我的手,现在还是热乎乎的。喏,就是在这里,在地毯上,你跪在我脚下,发誓永远爱我。两年之中,你让我做着一个最美丽、最温馨的梦……你还记得吧?我们出走的计划?哦,还有信,你那封信,把我的心都撕碎了!可现在,我又来见你,来见一个富有、幸福、自由自在的人,求你给予任何人都不会拒绝的帮助,同时带来我满腔的爱情,却被你一口拒绝,因为这要让你破费三千法郎!” “我没有!”他的声音颤抖着回答,眼泪充满了眼眶。 我本该摇摇欲坠地冲出门去,却被他失误的表演弄懵了,只能呆呆地望着他——他说最后一句台词时本应是冷冰冰的,却颤抖得流下了眼泪。 他怎么会演错呢! 他的泪像一剂迷药,使我剧烈地颤抖起来,紧接着就泪如泉涌。我望着他,感觉着从他的泪眼发出的、迷漫了整个舞台的暖流。那暖流终于窒息了我,一下子倒在了舞台上。依稀听到了人山人海的观众里爆发出剧烈长久的掌声。掌声使我一下子清醒起来,意识到自己也演错了,维凯的本子里并没有晕倒的情节设计。 大幕拉上之后,几个人把我扶起来,搀到后台。我头晕目眩地坐在一张椅子上,紧闭着眼睛。维凯赶忙打开一瓶矿泉水,送到我嘴边。我喝了几口之后,感觉好了一些。 人群散去后,维凯的目光变得深不可测。 我垂下眼睛,哽咽着说:“你怎么失误了?怎么哭了?” 他似乎在逃避着什么,艰难地说:“别问了,已经演完了。” “告诉我!” “也许真情只在戏里。尽管演绎的是别人的爱情,使我动心的却是你!” 我的泪突然就像决堤的江河奔涌不止。 他很快收敛了情绪,淡漠地说:“千万不要被我感动。戏已经结束,什么都没有了。” 没等我擦干眼泪,“大胡子”却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激动地握住我的手,久久说不出话。他并不了解我和维凯之间的恩怨,当然也不了解我难言的伤痛,顾自狂乱地说:“紫蝶,你天生就是块演戏的料!上帝眼睛瞎了?到现在才让维凯发现你!看吧,这次你会轰动本城的,会出大名的!” “大胡子”又激动地转过脸去,对维凯说:“我看下个片子就叫紫蝶演主角!娜娜是个俗胚,观众不会接受的!相信我,维凯!” 维凯沉思了一会儿说:“大胡子,先别忙,容我好好考虑一段时间。” 我不容置疑地说:“不必考虑,我这一生只会演这一场戏!” “大胡子”急了:“没那个道理。相信你能演好任何角色!维凯让我担任那部新片的副导演,我有话语权!” 我再次说:“我不会再演了!” 第二天,本城的各大媒体开始出现关于春季艺术节的热烈报道。我和维凯演出的《包法利夫人》片段竟真的成了媒体的焦点。其中一家大报的一个记者竟看出了我晕倒在台上是情感过于投入所致,并对之大加褒扬。 紧接着,不少热心人打来电话问候我的身体是否恢复,为什么会那么投入地演戏,以前是做什么的,现在在哪里工作……甚至还有人问及我的个人隐私。舒鸣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从美国发来E-mail,委婉地警告我,不要活得那么张扬。 从此,我把家里的电话线暂时拔掉了。我真怕还会有什么奇怪的电话打过来,把事情闹大了。 一个星期之后,维凯打响了我的手机,约我出去吃晚饭。 “我对你还有什么用处吗?”我说。 “为什么总像小女孩一样任性?”他意味深长地说。 他的话使我浑身发冷,牙齿开始失控地打颤。 他非常敏感,马上温和地说:“你冷吗?是不是穿少了衣服?” 我的眼睛热了,喉头也哽住了。 “出来吧,我带你去好好吃一顿。” 他带我去了一家粤菜餐厅。面对着一桌子的海鲜,我一点胃口也没有。两个人只是慢慢地喝着啤酒,彼此对望着。 我忍不住一直压抑在心底的委屈,狠狠地说:“你冷血!” “对于女人,我早已没有热血了,没办法,请你理解我。” “但你为我流过泪!” “我再说一遍,那是在舞台上!” 我直觉得心如刀绞,咬着嘴唇,不再言语。 他抽了几口烟,又沉重地说:“我不是一开始就这样,我的心曾透明得没有一丝瑕疵,简直就是为艺术和爱情而生的。但是,半辈子过去了,这世界给我的只有累累伤痕。做导演之前,我是个穷小子,没有女人正眼看我。做导演后,漂亮女人像成群的苍蝇一样围着我,争相献身,为的是角色。那些下贱到骨子里的女人们教坏了我、毁了我。既然她们一个接一个毫无廉耻地送上门,我何不拿着鞭子把她们当牲畜驱赶?我和任何女人都只有一夜,和你是两夜,足以证明你在我心中的分量了。”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疯狂地说:“别再说了!我讨厌你!” “那是对付下贱女人的办法,我绝对不会主动招惹规矩女人。” “我也是下贱女人吗?” “你既然不傻,一定看得出我喜欢你,哪怕只有一闪念。但你更应该清楚,我不可能和任何女人天长日久。” 我浑身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又说:“所以,在你不想结束的时候,我必须结束。” 我拿起皮包,站起来说:“叫我出来吃饭,就是为了侮辱我?” “不!想和你建立长久伙伴关系,我们做爱的感觉确实不错。你丈夫不在家,我是单身,都需要滋润。” 如果第一次喝茶时他说这些话,我也许一拍即合,但现在听起来简直是对我的侮辱。 我顿时感到羞愤难当,低声喊道:“别做梦了!” 他按灭烟蒂,正色说:“还有一件正经事,希望你能答应我,出演那个新片的女主角。” 我立刻想到了娜娜,心中升起深刻的厌恶。如果我是个狭隘的女人,即便纯粹是为了和娜娜赌口气,也要接下角色。但是,向我提出要求的人是维凯,操纵角色的导演也是维凯!我不能重蹈覆辙,再次做他手中的木偶。 我决绝地说:“我不会再演戏。” “你想清楚了,那可是一部电影!一部有影响力的电影!” “不,我已经说过了。” “娜娜确实不适合那个角色。并且,那部片子的男主角不是我。” “哼!” 我站起身,抛下仍在喋喋不休的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厅。 一个月后,关于艺术节的事情彻底平息下来。世界是势利的,人们的遗忘能力历来比记忆能力要强得多。 日子在慢慢流过,仿佛为了让我疗伤,格外放慢了速度。 |
创建时间:2006-6-1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