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茶艺馆的包厢里,我见到了以维凯为首的一群三流导演和演员们,他们不出名,仍是蚂蚁般庞大的演艺蚁群里没有个性的一群。相貌妖艳的娜娜拉住我的手,寒暄问候,显得过分亲热。我感到非常别扭。那次宴会上,她就坐在维凯的另一边,没有引起我太多的注意,后来竟有缘在一家美容院做脸,渐渐熟络起来,但都防备着对方而没深交,毕竟也是不可能深交的两种人。印象中她说过只在一部电影中演过一个没有台词的小角色,年过三十还喜欢泡的士高。 娜娜开始向我介绍在场的人们,当然是从维凯开始。维凯的目光似乎有种强大的磁性,把我吸了过去。我的目光刚和他碰撞了一下,似乎就激起了燥热的火花。我怯怯地打量他,和记忆中去年的他做着比较。人似乎没什么大的改变。在那样的打量中,我暴露了自己。 “呵,你这样看着我!”他笑着说。 娜娜看准了讨好维凯的火候,脸上堆着虔诚的笑,拉着我的手对维凯说:“紫蝶是本城的美女加才女,出过散文集《一只蝶的颤栗》。” 娜娜的这个介绍,引起了我的反感。她显然算不上合格的哈巴狗,叫的声音都显得虚假和底气不足,让人替她难为情。高中毕业后,我受初恋情人慕哲的影响,考入了他就职的那间大学的中文系。年轻时我写过一些散文,舒鸣花钱出了那本集子。我从来不敢拿到桌面上讲,没想到娜娜却把它示众了。 我瞟了娜娜一眼,没有做声。 “《一只蝶的颤栗》!你的名字叫蝶,蝶有一种让人绝望的含义。”维凯说。 维凯的话很让我惊讶,他对我的名字竟有这么独到的理解。 我忙说:“那本书根本不值一提。” “有魅力的女人,本身就是一本好书。”维凯意味深长地笑着。 “恭维得太露了点儿吧。”我回应着,心好像在咚咚地跳。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大学毕业就结了婚,在一间外资企业打过短工,做文秘。有了孩子就不再工作了。” “好嘛,女人有本事从男人那里拿到长期饭票,就是一种成功。” 娜娜听了维凯的话,神情变得落寞。是啊,她没人养,年过三十还是孤身一人。作为一个演员,她已经老了,事业还没有任何起色,仍得在男人群中奋力搏杀,讨得一碗饭吃。看来世界上不快乐的女人不止我一个。 我是有人养着,但婚姻已经成为空中楼阁。一想到这个,情绪又不好了。我开始缄默。 没完没了的“黄段子”让娜娜笑得花枝乱颤,我却走了神。维凯的腿在桌下摩挲着我的腿。他这么快就开始了!开头我有些紧张,渐渐地就在心理上配合他了。终于,我的欲望几乎要被他当场引爆了。我转过脸,乞求地看了他一眼,他立即会意,把腿拿开了。 我悲哀地垂下眼睑,开始对维凯产生美好的想象,希望在他身上寻到一种新鲜的感动。也许他真能取代小宝。他起码是人,而小宝是工具。只有在人与人之间平等的基础上,才可能建立长久的情与性的关系。 分别的时候,维凯果断地问我要电话号码。他在电脑笔记本上记下之后,我的心才像一直悬着的石头,稳稳落了地。 我注意到了娜娜一脸掩饰不住的妒意。 第二天一早,娜娜就来了电话。 “其实昨夜维凯想邀的是一个还在上艺术学院的女生,刚巧她有事去不了,我才叫了你。”她淡淡地说。 “谢谢你给我机会成为一名替补队员。”我说。 “说话别带刺好吗?我是想告诉你,维凯他们的每次聚会都少不了女人在场调剂,就像满桌子的素菜里要配些荤菜一样。” “女人可以不去当荤菜。” “唉,世上就是有太多喜欢招蜂引蝶的女人,不然维凯他们不可能次次得逞。我看你是个规矩女人,昨夜才叫你一起去喝茶的。” “不怕恰恰找错人?”我控制不住,突然尖刻起来。 “你不要犯傻,维凯是个蔑视女性的傲慢男人,常说女人是他皮鞭下驱使的玩物,征服之后就得弃之如敝履。被他沾染的女人可以说数不胜数——知道世界上有多少做明星梦的女人吗?她们想出名想疯了,并不在意导演入不入流,只要有个角色演,就可以和导演上床!”她的声音有些紧张。 “你是不是有点杞人忧天了?” “告诉你,离维凯远点,不然不但会吃亏,还会被他摧毁自信!” 挂断了娜娜的电话,接下来的一整天,我的头脑都处在非常混乱的状态里。我找不出一条绝对明确的路,甚至不能安静思考。也许娜娜是出于好意,但是,维凯已经以一个中年男人的魅力吸引了我。我的心灵需要依赖,那是一种恒久的需求。 第二天是周末,傍晚,我刚把辰辰从学校接回来,右腹就开始隐隐作痛。本想不是什么问题,顶到天亮再去医院,但很快就痛得顶不住了,冷汗淋漓,嘴唇都咬破了。 辰辰死死地抓住我的手,脸吓得苍白,哆嗦着说:“妈妈,去医院看看吧。” “妈妈已经站不起来了。”我痛苦地说。 辰辰放开我的手,走出了卧室。我已经没有力气问他去做什么,甚至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 过了不大一会儿,百合竟站在了床边,紧张地摸了摸我的头,说:“辰辰刚给我打了电话。” 自从我三十岁生日那夜和她在“美人迟暮”不欢而散后,半年来没有任何交往。我曾经发誓彻底和她断交,并一直恨着她。和她对视了一会儿,我的自尊心又抬起头来,艰难地说:“你可以永远消失吗?”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抚摸着辰辰的头说:“辰辰,你很懂事,像个男子汉!在家等着,百合阿姨把你妈妈在医院安顿好,就回来陪你。” 然后,她不由分说地把我从床上拉下来,搀起我。看我根本站不住,立即背起我,朝门口疾走。 她平时逛街买东西多了,提着走路都会叫苦连天。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大力气,竟背着我一阵风地下了楼。我浑身的刺痛感很快消失了,强烈的恨也被温暖软化了。趴在她背上,我几乎忘记了身体的痛苦,整个人被一种说不出的感动淹没着,泪不知不觉间就流了满脸。 把我背到小区门口,她叫了出租车,来到一个姓秦的医生朋友所在的医院里。 秦医生给我检查完毕,很快诊断为急性阑尾炎,要立即做阑尾摘除手术。 进手术室前,秦医生还来关照了一下。他说:“幸好来得及时,要是阑尾穿了孔,麻烦就大了。” 我感激地望着一直跑前跑后的百合,眼里又泛起了一阵热潮。 百合请了假,在医院照顾我整整一周。 这天又是周末,下午,她办理了出院手续,把辰辰从学校接回来。接着又买菜,在我家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 喝着她精心煲制的鸡汤,我由衷地说:“百合,我懂了,你是真朋友!” “紫蝶,我明白,你一直想不通我明知舒鸣是你丈夫,为什么还要……事情已经发生了,如果我为了开脱责任,向你交代谁先招惹谁,那我就不是百合了!我是欠了你,但没想过逃避,而是一直想着偿还。如果你连一个欠债人还债的机会也要剥夺,那也太残酷了。咱们的友情,已经十几年了啊!” 她的话,说得让我感动,我的心开始平和了。我鼓足勇气说:“还为我抽你的那一巴掌生气吗?” 一直吃得津津有味的辰辰突然说:“妈妈,你打过百合阿姨?” 我窘迫地说:“没有,妈妈说着玩的。” 百合忙问辰辰:“百合阿姨是不是好人?” “是好人!李老师说你比妈妈还漂亮!” 她兴奋地揽住辰辰,响亮地亲了一口。问:“李老师是男的女的?” 辰辰调皮地做个鬼脸说:“男的!” 接着,我们三人都笑了起来。 深夜,百合临走时说明天要开始上班,嘱咐我好好照顾自己。 |
创建时间:2006-6-1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