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消灭了两万多人吧!”一个军官兴奋地告诉今井。 特派记者今井从恍惚中猛然醒来。只见松井石根,朝香宫以及帝国上海远征军的其他高级指挥官们刚刚从他的面前经过,耳畔依然回荡着欢呼声。 在这个时刻,他怎么竟然让那些可怕的场面来骚扰自己的心境呢?说到底,他是个日本记者,是来为天皇效力的。日本人民——千千万万个挥动着太阳旗的人,还有那些勇士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们,正翘首期待着明天早晨报纸上有关今天南京胜利庆典的报道呢。 他还能有什么退缩、犹疑吗? 耀眼的太阳光突然消失,天空骤然迷漫起阴郁的云雾,冷风掀动脖子上母亲给他织的围巾。他站在那里,望着庆典的队伍向城里行进,一篇特别报道的腹稿已经形成: 特派记者今井芳雄12月17日发自南京:在这个欢呼、激动的时刻,一万万同胞的欢呼声响彻云霄。今天,震耳欲聋的万岁声升向城墙上的天空,这是本世纪的一个奇迹。在这里,庆祝我军进入南京的欢乐四处洋溢着,毫无顾忌地奔腾着。帝国军队调集兵马在中国的中央地带进行圣战已经为时四个多月了,战果累累,其中最骄人的是占领敌人的首都,在全中国获得优势。从此,我们为东亚的和平垒下了坚实的基础。有谁眼望着太阳旗在国民政府总部之上高高飘扬而不激动得热泪盈眶呢? “下面一句是什么呀?”宁宁盯着棺材上方的天花板使劲想着。 她五六岁时就跟着外公奶声奶气地念杜甫的《春望》诗,虽然当时并不明白它的含义。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斜靠在床头的外公喃声道。外公读诗时抑扬顿挫,像唱歌一样好听。 “外公,杜甫怎么会知道我们现在的感受的?” “我们现在的感受?杜翁可是在一千多年前写的这首诗啊,记得吗?” “记得。诗里说的是国都沦陷,到处是老树荒草,连花都在流泪,鸟都惊恐万状,和我们现在的情景多像啊!” “还有呢?” “战火连续烧了三个月,还没有收到亲人报平安的家信。”是啊,已经有三个来月没有收到爸爸、妈妈的信了。跟诗里说的几乎完全一样。杜甫怎么会知道的呢?也许因为他是诗人吧? “还有呢?”外公追问道。 “忧愁得直搔自己的白头发,可越搔头发越短、越稀少。” “那可是说的我,不是你啊!”外公呵呵地笑了。 “那有什么。外公,有时我都觉得自己老了。” “是的,在这个战乱的年代,有谁不感到身心衰竭呢?可你还是个孩子啊,还会见到许多鸟语花香的春天。”外公喘口气接着说,“战乱很快就会过去,春天转眼就会来到……那时候,到处又充满了欢乐。” “听你讲得那么美好,我都等不及了。” 外公今天的精神这么乐观,是为了鼓舞他的外孙女吧? “顺便说一下。杜翁诗里面的那个‘城’指的是——” “长安,”宁宁脱口而出。“就是今天的西安,你跟我说过。不过,意思是一样的,是不是?” “是的。知道吗,李白还有一首写南京的诗。” “是嘛?能念给我听吗?” “行。”外公轻轻咳了一下,念了起来: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一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外公柔和的声音那么好听,又那么忧伤。 “为什么这首诗里也有那么多的伤感呢?”她问。 “大概是因为人生有太多悲伤的缘故吧。” 可是外公刚才还说未来还有许多鸟语花香的春天呢,宁宁可以想象春天是一幅什么样的情景了。不过,眼下就是春天来了,那些盛开的花朵,那些欢歌的鸟儿,也会引来感伤的泪水的。 “这首诗里的长安当时也是国都,”她听见外公在说。 “因为李白和杜甫是同时代的人吧?” “正是。李白比杜甫约长十岁左右。不过,诗里说的凤凰台、三山、还有白鹭洲什么的,都是——” “在我们南京,是不?” “对。” “可我怎么没有见过凤凰台呢?在哪儿?” “旧址在城西南那边,离莫愁湖不太远。凤凰台在我出生以前就没有了,终究经不住连年战火和岁月的敲打啊!” 外公深叹了口气,又咳了几下。 “你没事吧,外公?” 昨天的热茶让外公感觉好多了。今天再给外公做热茶,再来一壶热茶,外公的咳嗽和胃疼也许就能完全好了。 宁宁在棺材里慢慢伸展一下手臂,坐起来,使劲把盖子推开,跨出她的藏身之地——她这些天来的避难所。 她现在不再害怕棺材了。它的颜色还是那么漆黑,空间还是那么狭小,可看上去不再那么讨厌了。不过,她还是盼望着不需要躲藏在棺材里的日子到来。明天?下个礼拜?还是院子里的梅花盛开的时候? “起来做什么?”外公问。 “我想做壶茶。” “太麻烦了。” “就再做一次吧,外公。”她坚持说。也许明天以后日本人就都撤离了,那个时候做茶就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也就不那么有意思了。 “好吧,小心点哦。”外公让步了。 今天一天都格外地静,没有枪声,没有爆炸,除了偶然有门被风吹得吱吱嘎嘎声外,整个世界似乎给自己放了假,就连阳光也是软弱无力的,好像在打着瞌睡。是啊,目睹了这么多的暴行,老天爷一定也不忍再看下去了。 下午,太阳突然消失了,天空布满了阴暗沉重的云。外公说很可能要下雪,是该下雪了。瑞雪兆丰年。外公说。可是日本人这么折腾下去,到时候还有人去地里耕种吗? 宁宁蹑手蹑脚到了堂屋,她紧走几步,来到窗口。 奇怪!从中山北路方向传来一阵欢呼,接着是唱歌的声音。 歌声含糊不清,但唱得很有力,很有热情,不是一个人在唱,而是很多人,千把人以上吧?歌声在天空上方令人生畏地回荡着,旋律听起来很陌生,歌词就更听不清了。 谁会在这么个时候唱歌呢?自从学校在六月中旬放假以来,还没有听见过歌声呢!太多担忧、太多恐慌、太多的泪水,谁还有心唱歌呢? 宁宁转头朝外公的房间望去,外公也在床上坐直了,全神贯注地听着。 大概是日本人吧?除了日本人,还会有谁呢?他们占领南京已经有好几天了。五天?六天?这三个多月以来南京人受尽了折磨,可是日本人却高兴地唱起歌来。肯定是日本人。他们太兴奋了,他们要庆祝,可庆祝什么呢?庆祝他们毁掉那么多的家园,杀害数不清的像黄姨、大妹、二妹那样的无辜平民?把她和爸爸、妈妈分开得那么久?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外公说长得和中国人一模一样,怎么可能呢? 中本率部队正要进入一个广场,广场离他的司令部不到一公里左右。 他知道从广场左拐弯是山西路,然后是宁海路,国际安全区的总部就在宁海路口不远,沿宁海路走一刻钟左右就是金陵女子学院的校园。虽然还没有去过那个学校,却可以想象是怎么回事。 突然,一道狭长的太阳光像锋利的战刀刺破厚厚的云层,耀眼地射在中本和他率领的队伍上,射在广场及周围倒塌的房屋上。 身后的官兵们高兴得欢呼起来。 |
创建时间:2006-6-1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