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中饭,明妮·魏特琳教授又匆匆走向学校大门口。 一如几天来的情景,疲惫不堪、满脸恐慌的妇女和孩子们还在不断地涌进校园。 她怎么做,才能保护更多的妇女和儿童?昨天,从语言学校被劫走的那三十个小姑娘,她当时能够救她们吗?仅仅十来岁的小姑娘,被日本兵一次又一次地蹂躏,这样令人心碎的诉说她已听到很多,可她能阻止那样的惨剧发生吗?昨晚,她亲眼看见一辆卡车开过校门口,车上载着八九个姑娘,她们拼命地叫喊着:救命!救命啊!她感觉那些女孩子是在向她呼救。 还有伊娃! 海伦跟她讲了前天下午伊娃是怎么给劫走的。可怜的孩子,现在在哪里?那个日本军官,他进校来进行所谓的搜查时似乎彬彬有礼,他还问伊娃在念什么书。他来金陵女子学院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明妮长长叹了口气。她已经想尽办法,但还是不能解救她们。 每天她都目睹着在门外送自家的女孩或女人走进校园的父亲和丈夫们,他们脸上满是忧心忡忡的神色。 “只要给个地方坐下就行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请求道,“我可以坐在树下,随便什么地方都行。”他的妻子眼里含着泪,怀里还抱着个弱小的婴儿。 可怜的女人们,她们为了躲避遭强暴的命运,不得不离开自己的丈夫或儿子躲进校园来。可是那么做,男人们就更有可能被怀疑是散兵,被日本兵抓走杀掉。 昨天,明妮看见一位五十来岁的妇女一人来到校门口,手里拎着个小包裹。明妮走过去问: “家里还有人吗?” “丈夫和两个儿子。”女人回答说。 “也许你回家去和他们呆在一起要更妥些。”明妮温和地说。 “可是——” “你在他们身边,他们被怀疑当兵的可能就少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女人明白了,无奈地转过身,很快在校门外消失了。 那女人现在怎么样了?会发生不幸吗?她,明妮,劝那个女人回家,有没有伤害了她?如果那个女人遭到厄运,她是不是也该负些责任? 可是校内的难民已达九千多了,远远超过学校承受的能力。还有四千多难民在外面等着呢。 “华小姐,”弗朗西丝·陈,她信赖的校务主任走过来,“金陵大学又准备了几个宿舍楼。” 这就好了,这意味着可以把等在校门外的妇女和儿童,送到也在安全区内的金陵大学。金陵大学不算很远,平时十到十五分钟左右就能走到,可是难民这么多,要一次把那么多人转移过去是很困难的。不过,难民们一旦到了那里,就会得到更好的保护。 海伦、玛丽、布兰茜还有其他几位职员一起来到大门口,参加护送难民去金陵大学。 “海伦,你留下来吧,我们人手够了。”明妮悄声对年轻姑娘说。 “哦,我没事的,”海伦微笑着,“帮忙的人不是越多越好吗?” 是啊,明妮想。外面的难民那么多,多一个像海伦那样能干的人当然好。 “你爸爸有消息吗?”一起走出校门时明妮问。 “没有。”海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大概是她第十次问海伦了,每次问过以后就后悔。海伦怎么会有林上校的消息呢?电源断了有一个多礼拜了,没有电话,没有水,没有邮件,没有任何公共服务。除非林上校突然出现在这里——金陵女子大学,海伦是不可能知道父亲在哪里、该如何和他联系的。她甚至都不能知道爸爸是否还活着。这是多么痛苦的事啊!唉,都是残酷的战争造成的。 她们好不容易把守在校门外的难民编成长长的纵队,开始向金陵大学进发。 明妮走在最前面领队。 每次回头看一眼望不到尾的长长的队伍,明妮就感到揪心。疲惫不堪的妇女、胆怯的姑娘和孩子们,各自拎着自己的小包裹,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前走着。 上帝啊,请多关照这些苦难的灵魂吧!明妮无声地祈祷着。请和我们一起往前走,请赋予我们希望,赋予我们力量,领着我们度过这个恐怖的冬天,迎接温暖柔和的春天吧! 沿街有一群日本兵在挨家挨户搜查、谩骂、砸门、抢劫、拖拽着五花八门的战利品……看见长长的难民队伍,日本兵狂笑起来,放荡地、尖声怪气地吼叫: “花姑娘!哈哈哈……花姑娘!” 明妮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迅速转过身,边退着走边喊道:“大家牵起手来,把手拉得紧紧的。” 一双双手牵起来,从最前面的向队伍的后面传下去,似一条锁链,所有的妇女和儿童都连接在一起。 明妮忽然看到:一个日本兵正大摇大摆地向一个女孩走去,一把抓住女孩的手臂往外拉。 女孩被吓坏了,但她紧紧拉着一前一后两个妇女的手,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明妮赶紧跑到女孩子的身边。 “怎么回事?”她问道,两眼紧盯着日本兵的脸,“放开她!” 日本兵回瞪着明妮,把上着刺刀的枪在她面前猛晃了几下,狠狠地哼了声,松开了女孩的手。 明妮松了口气,但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她知道,大多数日本兵是不敢碰她这样的外国人的。不过,每次遇到这样的交锋,她虽然表面镇定自若,心里还是很紧张的。 二十多分钟以后,队伍终于平安抵达目的地。可以说是个不大不小的奇迹。虽然天气很冷,她已经忙出一身汗。 一进学校,明妮就注意到校园有些异样,似乎少了什么东西。 “旗帜,旗帜没有了!” 没错,那面30英尺见方的星条旗不见了。给谁拿走了? 主楼的一位校工过来报告说,有两个日本兵跑来把旗帜降下想拿走,可是旗子太重、太大,脚踏车驮不下,就给扔在科学楼外面了。 “我来处理吧。”玛丽说。她和海伦、布兰茜等一起去了科学楼。 校工说:“华小姐,你快跟我来,好多日本兵在搜查宿舍楼呢!” 明妮和弗朗西丝赶到主楼时,发现两个日本兵正在踢楼的门。 “有什么事吗?”她跑上前问。 “把门打开!”矮壮、留着小胡子的日本兵嚷嚷道。 “我没有这座楼的钥匙。” “里面有中国士兵,日本的敌人!”另一个日本兵吼道。 “没有中国士兵。”明妮摆手强调说。 “没有当兵的。”弗朗西丝声援道。 粗矮、留着小胡子的日本兵走过来,扇了明妮一个耳光,扇得很狠,她的眼镜差点掉下来。一股火辣辣的感觉顿时冲到脸上。 明妮的宗教信念坚实深厚,可是此时此刻还是充满了仇恨。信仰宗教这么多年,刚刚发生的一切还是让她措手不及。这倒不是因为她对邪恶有任何幼稚的幻想,她已经见过太多了。只是在她有生以来,还没有任何人对她动过一个指头,更不用说那么狠地扇她的耳光。她感到蒙受了极大的耻辱,浑身在惊愕、气愤和仇恨中颤抖着。 冷静些,明妮!她听见一个声音在告诫自己。那么多的人已经蒙受了比这个还要巨大的痛苦,还有那么多的人要依靠你呢!这不仅仅是个人的恩怨。如果不冷静,引起日本兵更暴力的行为,校园里数千名妇女和儿童就会遭殃的! 此时,那个日本兵也狠狠扇了弗朗西丝一个耳光。可以看见弗朗西丝脸上几条长长的、深深的红指印。她自己的脸也一定是这样的。她和弗朗西丝的眼神相遇,明白了相互传递的信息。 “开门!”两个日本兵同声吼叫。 “边门。”明妮对日本兵说,“试试走边门吧。” 两个日本兵从边门进去,把楼上楼下的每一间教室都翻得乱七八糟,没有找到一个中国士兵。 最终他们从楼里出来时,明妮看见三个校工,被反绑着手押往校门口。 “这是为什么?”明妮赶过去问。 “中国兵!” “不是兵,是苦力,园丁!”她解释说,可她的解释无济于事。 她和弗朗西丝又赶到校门口,看见许多中国人跪在路边,李先生,夏先生,还有其他好些个校工。 今天真的惨了,明妮想。 |
创建时间:2006-6-1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