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贝走进接待室的时候,菊池站起来热情地和他握手。翻译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扎着一条精致的领带,脸上的笑容是真诚的,跟拉贝所见过的许多年轻人一样的礼貌、谦逊、让人喜欢。 “拉贝先生,刚才递进去的短笺是帝国军方指挥部的。”菊池说。 “我明白。” “今天来访的真正使命,”菊池稍稍犹豫了一下,“是要寻求您的合作,好使发电和供水尽快恢复起来。” “那,菊池先生,就要看两个方面的情况了。一,发电厂的机器设备是否被轰炸、炮击毁坏了;二,”拉贝稍顿了一下,“中国工人的安全是否能得到保障。从这几天日军令人难以置信的行为来看,我担心不会有中国工人渴望着去修理、开动机器的。” “不可否认。”菊池嗓门低了八度,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本国某些士兵近日的一些所为并非可圈可点,不过,不过——” “连你自己也知道那是言之过轻了吧,”拉贝用温和些的声音说,“如果日军可以保证中国工人的安全,我就会尽力相助的。” 几分钟后,拉贝和菊池的车驶上了中山北路,从那里去下关,发电厂就在那边。 沿途的景象不堪入目,两人沉默不语了好久。“菊池先生,”拉贝终于打破沉默,“您觉得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一切都清理掉呢?” “我也说不清楚,希望是在不久吧。目前帝国军队正忙于其他要务,没有时间。”他口吃起来。 “明白。不过,我还是希望帝国军方至少允许别人来清理。你知道与本会有联系的中华红月社吗?” “听说过,是个和红十字会相同的慈善组织。” “该会想发动所有的成员来收拾、安葬尸体,可是被禁止了。这就有些让我不理解了,死者理应得到妥善安葬,死者被安葬了,城市才能谈得上恢复正常生活。那么做,贵国军队的脸面不是也好看些吗?” “同意。不过,拉贝先生,我有时免不了会这么想——”菊池犹豫了一下。 “直说吧。” “你,一个德国人,怎么会为中国人冒这么大的风险?” “我也自问过很多回,”拉贝若有所思地说,“可以跟你这么说吧,如果我在日本,某个外国军队在贵国的国土上正在干帝国军队在南京的作为,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救助日本人的性命。一个有人性的人都会这样做。南京也是我的家乡啊,明白吗?” “我相信您说的。”菊池的脸刷地一下红了。 发电厂已经被遗弃有一个多礼拜了,推车、柳条筐、铲锹等运煤的工具扔得到处都是。所幸的是,除了房顶少了几块瓦,墙上有子弹留下的洞眼、伤痕以外,房子和烟囱等都还原地站立着,发电机、变压器等其他设备也都完整无损。 “不用几天就可以运转起来的。”拉贝说,“不过,至少需要一位工程师和四五十位工人才能运转起来,您知道,问题也就在这里。” 凭日军进城以来的扫荡,他是很难找到那么多工人的,他也不情愿去找。到目前为止,日军总是强迫中国人,不管是战俘还是平民百姓给他们干活,活干完了,就把他们都杀掉。找到工程师的可能性也很小,他可以把在上海的一个工程师给叫回来。不,他也不会那么做的。在局势没有安定下来以前,南京对谁来说,包括德国人,都是不安全的。 “我会向总领事汇报的,看如何处理是好。”菊池说。 回到总部以后,有人告知拉贝,一位在他办的德语学校做工的人,被日本兵强迫拉去干苦活,干完活以后他正要回家,却被无缘无故地打了两枪。后来在他的口袋里发现了一个旧的受聘卡,是德国大使馆发的,卡上沾满了血迹。 拉贝气愤地直摇头。 这时,马吉牧师敲开他办公室的门。 “到目前为止,我把所拍的影片给你拷贝了一份,想看看吗?” 拉贝蒙上办公室的窗户。电影机放出了一幅幅阴森恐怖的画面: 一个小女孩,在日军进入南京的第一天和父母亲站在一个防空洞口;日本兵用刺刀捅死了她的父亲,一枪打死她的母亲,用刺刀在女孩的胳膊上猛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一个七岁左右男孩的尸体,他是在被送到鼓楼医院三天后死去的,肚皮上有五处刺刀伤,一处刺破了肚皮。 一个从金陵大学农业系抓走的教师被打死后,和其他七十多具尸体堆在一起。尸体发焦,面目皆非。他们都是先被刺刀捅死,然后再浇上汽油焚烧的。 两个尼姑被一伙日本兵强奸,小尼姑看上去才八九岁,显然是才出家不久的,她被强奸后后背又被捅了好几刀;老尼姑约六十来岁,两条腿都被打断了;两人被丢弃在尼姑庵里奄奄一息。 一伙日本兵闯到城西南的一户居民家,砸开门,先一枪把屋内的中年男子打死。 他的太太伏在丈夫还有余热的尸体上大哭,质问日本人凭什么打死她的丈夫,一个日本兵抬手就对她的头开了一枪。 日本兵从里屋把两个女孩从床下拖出来,正要剥她们的衣服,她们的奶奶上去阻拦,被一枪打死,抱着妻子尸体的爷爷也被打死。 两个女孩遭几个日本兵强奸后被捅死,下身被残暴地插上锋利的竹签。 …… 看了半小时左右,拉贝突然站起来,他无法再看下去了,日军的惨无人道让他极度震惊也极度愤慨。 “我要设法尽快给元首送去一个拷贝。如果他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也许会对日本改变看法的。” “我要是你的话,就不会抱太大希望。”马吉回答说。 “嗯,试试看嘛!”拉贝想,至少要让世界了解这里的真相。 从昨晚开始,外公一直呻吟个不停。不时伴随着急促的咳嗽和呼哧呼哧的喘息。 “外公,你没事吧?”宁宁拍着他的背担忧地问。 “没事。”外公的声音很弱,接着又是一阵呼哧呼哧的喘息。 看得出来,外公在忍受疼痛,疼痛得厉害。外公没有吃早饭和中饭了,说一点胃口也没有。 如果万一外公有什么意外可怎么办?她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到楼下找黄姨帮忙了,如果……她该怎么办?不,她不能那么去想。可是,刚刚露出的念头让她很惊慌,她想驱赶那个念头,可是不知怎么,它总又偷偷地回来,扰乱她的心境。如果外公…… 那样的话,在南京,在整个人世间,她就是孤身一人了。 爸爸在哪儿呢?妈妈呢?怎么还没有他们的音信?他们也出事了吗?不,外公说爸爸的部队肯定是从上海撤退到安全些的内地去了。说不准哪天爸爸、妈妈就回家了。不过,她想,外面情况这么糟糕,现在想要见到爸爸妈妈那是一个奢望。 外公不是说在凤阳有很多亲戚吗,太让人激动了。也许亲戚们能帮忙,可他们离得太远。她和妈妈一起去过合肥、青岛等地方看望爸爸,但从来没有去过凤阳。再说那时候她还小,记不得很多了。她叹了口气,看来找亲戚帮忙也是不现实的。 那么找其他的邻居?许多邻居可能像黄姨家一样没能出挹江门又都回来了。可她没见过他们有什么动静,难道也遭到同样的厄运了?或是藏在家里的什么地方? 宁宁的视线落在外公床脚那边的棺材上。几天来,棺材就是她的栖身之处。还是那么黑,可是看上去不那么讨厌、那么吓人了。她似乎已经接受了它,对它有了些温暖的感觉。 还能去哪里寻求帮助呢?嗯,怎么没有想到伊娃——她最要好的朋友呢?伊娃只比她大两岁,可是这两岁挺管用的啊。伊娃好像很爱护她。嗯,还有伊娃的老师——海伦——林小姐。每次宁宁和伊娃一起去金陵女子学院,林小姐都对她十分亲热。林小姐漂亮、摩登,头发短短的,喜欢穿旗袍。宁宁想,要是有一个林小姐那样的大姐姐就好了。 如果去找伊娃,还有林小姐,她们肯定会帮忙的。她知道怎么去金陵女子学院,蒙着眼睛都能找到:从小巷子出来后到小街到山西路再到宁海路,沿着宁海路走二十来分钟,就到学院的大门口了。 想到这里,宁宁松了口气,不再觉得那么孤单无助了。 |
创建时间:2006-6-1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