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屠夫个子矮而壮实。和平年代,他可以是个很好的种田把式或矿工,可现在他却是个杀红了眼、杀疯了的屠夫!他不是人,而是个地地道道的恶魔! 日本兵抓住林前面同胞的头发,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来回猛砍了几下,头离开了还在抖颤的身子,血从脖子口喷射出来,有几滴落在林的脸上,还能感觉到一丝温热。 日本兵提着砍下的头狂笑着离开时,林瞥见同胞的眼睛依然睁得大大的,一脸痛苦、惊愕的神色,好像对已经发生的事情痛苦不解。 日本兵一摇一摆地回来了,眼睛里依然闪着魔光。 最后的时刻到了。 奇怪的是,那个孩童般的、令他绝望的恐惧感消失了。他很平静。慧萍、海伦、冬子是安全的,这些恶魔是够不着他们的。他可以去了。 林感觉到头发被粗野地揪住,一个冰凉、锋利、黏糊糊的东西触碰到脖子的肌肤,霎那间他甩腿狠命踢了日本兵一脚,大声喊道: “狗日的,你们的日子长不了啦!” 他的身子使劲向后倒去,在跌进坑里的一瞬撞倒了另一个人、一起坠落下去…… 哒哒哒……机枪疯狂地吼了起来。 他头脑清楚极了,好像正轻盈地飞向晴朗无垠的蓝天,色彩斑斓、各种各样的鸟在那里快乐地飞翔、自由自在地歌唱。 令人晕眩的飘浮感又袭来了。 他开始坠落,像一片被残酷的寒风纠缠住了的枯叶。 早餐还是没有任何改进。 火腿和煎鸡蛋吃起来还是有鱼腥味,不过,拉贝不想再和梁提这件事了。梁是临时替代的厨师,没有什么好说的。战争不结束,就别想再找一个烹调技术高一筹的厨师。再说,梁也尽力了。照目前这么个情况,就是基兹林先生恐怕也做不出什么可口的食物来。说到底,面包房也给日本兵洗劫一空了。 拉贝匆匆把早餐吞下肚子后,便疾步跳上车,发动引擎,向院子大门慢慢开去。一个佣人正在把门打开,拉贝一眼看见车道两旁跪满了妇女和孩子。 “求求您,让我们进去吧,先生!”她们一个劲地往硬地上磕头。 “先生,求求您,救救我们吧,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她们祈求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我们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您的菩萨心肠的!”她们许愿下辈子愿意给他做牛做马。 拉贝心里难受极了。他究竟做了什么值得他们跪拜?不错,他在尽全力拯救生命,因他处在一个特殊有利的地位,他必须这么做。在地上磕头祈求的人群中,那位怀里抱着婴儿的年轻妇女,那个头发蓬乱、脸上抹了黑灰的小姑娘,还有那位头发花白、面黄肌瘦的老太太,她们和他一样也是人,可是竟然遭到日军如此蹂躏。如果他不帮助她们,也许她们还会蒙受更惨的遭遇。他不用再听再看了,他完全知道日本军队是什么恶行都干得出来的。 拉贝脸上有些充血发红,他跳下车,让正要关门的佣人住手。 “里面已经有五百多人了,先生。”佣人说。 “就再挤挤吧!” 佣人脸上露出微笑,把门开得更大些,跪在地上的妇女和儿童们相互搀扶着起来,往院子里走去,经过拉贝时,他们嘴里不停地说着感激的话语。 一时间,他家的院墙和外界好像隔着两重天。墙外是绝望和恐惧,墙内则保持着暂时的安宁、有着生的希望,虽然不能绝对保证,但毕竟希望还存在。 去宁海路总部的一路真是惨不忍睹,要是闭上眼睛和耳朵还照样能够开车就好了。这个人间地狱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安全区和红十字会的好几个成员已经在他之前到了总部。拉贝立即开始工作。 正如他所预料,形势日益严峻。 安全区外,成千上万的放下了武器的中国士兵被抓住,集中在一起后被屠杀了。 五十名由他雇来维持秩序的警察,被日军拉出安全区枪杀了。 无数的妇女和女孩子被强暴了。 区外所有的商店都被砸开、洗劫一空。 有关日军在安全区内抢劫、强暴、杀戮的报告也开始不断地送来。 甚至挂着美国、英国、德国国旗的住宅也被日军破门而入。 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幸免日军的暴行了。 有那么多的问题要处理,可是许多问题又让他无能为力。日军抓获大批中国战俘,把他们全部屠杀掉,他阻拦不了。他虽然竭尽全力,但能起多少作用呢?他提醒自己,应该把精力集中在安全区数十万难民的身上。因为中国人不敢上街,更不用说去施粥所,很多难民今天还没有吃早餐呢!许多人很可能连昨天的晚餐、中餐、甚至早餐还没有吃上呢!局面严峻,如果不及时处理,肯定会发生许多人被饿死的大灾难。他一定得尽力缓解局势。这是他所能够做的。 拉贝决定立即给日本驻南京大使馆的参赞Tokuyashu福田先生写信,他的手指急促地敲着打字机的键盘。 亲爱的先生: 昨天日本士兵在安全区内持续的骚乱行为使难民们感到更加恐慌。呆在大楼里的难民们甚至不敢去附近的施粥所领取做好了的米饭。因此,我们只好直接向难民营所分送米饭,使我们面对的问题更加复杂。我们甚至不能让苦力帮着把饭和煤装到车上、然后运到施粥所,因而,今天早晨,成千上万的人就吃不上早餐了。 拉贝停下,凝视着打字机。 他要用明确无误的语言把局面的严峻性讲清楚而又不冒犯参赞以及大使馆的其他官员。他需要他们的理解和合作才能解决问题。另外,大使馆的人员不像日本军人那样野蛮。几个星期前,为建立安全区拉贝与他们打过交道,前几天还断断续续地接触过。拉贝知道使馆内的大多数日本人对所发生的一切也有些措手不及,并不为自己同胞的兽行而骄傲。 拉贝继续在打字机上敲起来: 国际安全区委员会的外国成员今天早晨正在竭力让运送食品的卡车通过日军的关卡,好让平民百姓吃上饭。昨天,我们委员会的好几位外国员工的车差一点被日本兵抢走(详见所附骚乱清单)。 这种恐慌局面不缓解,就没有办法在城内开始任何正常的活动,譬如电话局的职员、发电厂的工人、自来水厂的工人、各种各样的商店,甚至街道清洁工…… 一个助手进来告诉他,日本大使馆的翻译菊池先生刚刚到访。 “请告诉菊池先生我一会儿就见他。” “他给您一个短笺,先生。”助手递给他一张纸条。 短笺的确是言简意赅:要在所谓的“安全区”内全面搜捕中国士兵。 拉贝想,日军的这个短笺完全是多余的,因为从进城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在安全区内进行清剿了,现在这个通告无非是想使清剿合法化,以便他们更大规模地清剿而已。他还能说什么呢? 再打一段,信就完成了。用词要小心些,拉贝边在打字机上敲边提醒自己。 昨天我们尽量克制没有抗议,因为我们想日军最高指挥官一旦进城,秩序就会恢复,可是,昨天晚上的情况比之前天晚上更加糟糕。所以,我们认为应当引起日本帝国军方对这些情况的注意,我们相信帝国军方是不会赞同其士兵们的这类行为的。 专此布达 主席:约翰·拉贝书记:路易斯·史密瑟 |
创建时间:2006-6-1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