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刚刚还体验到的令她浑身麻木的恐惧消失了。她不再害怕了,她没有时间清洗自己了,但不会为此而跟自己过不去的。她觉得天父也不会为此跟她过不去的,如果天父真是她想象的那么慈祥、那么仁爱的话。说到底,这一切都不是她的过错啊。 啊,天父,她最后一次祈祷,我只好带着被玷污了的身子,带着所有的耻辱和罪孽来见你了。我能像其他的孩子一样,坐在你的脚下,沐浴你慈祥的爱吗? 那把长长的、亮晃晃的、锋利的刀向她落下,闪电一样。 她倒了下去。 “外公,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信佛的?” “记得你问过你怎么没有舅舅吗?” “问过啊?” “嗯。你本来有三个舅舅的,都出生在你妈妈之前。” “是么?”宁宁有些激动。 “你大舅如果还在世的话比你妈妈大九岁。景歌小时候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两三岁就开始认字、写字了。他琅琅的读书声,开心、清脆的笑声给年轻的爸爸、妈妈不知带来多少快乐。有天晚上,景歌说要下楼和黄姨的哥哥石头一起玩耍。两人溜达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黄姨的哥哥?”宁宁问。 “是的。” “那么说大妹、二妹也该有个舅舅喽?” “是啊。”他叹息道。 两家人找啊、哭啊,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可孩子就是不见了。 “你和外婆一定伤透了心。”宁宁说。 你外婆把眼睛都快哭瞎了。一连很多天,她都站在巷子口,见了过路的人就问: “看见我的儿子了吗?大概这么高?”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示意高度。 见人们摇头,她就说: “他身上长着这么大个痣,在肚皮的左边,像个……像个小鸟一样。” “像个小鸟一样?那可不一般啊!”宁宁问。 可是痣长在景歌的肚皮上,被衣服盖着,别人就是在街上碰见他了,怎么能看得见呢?可是,丢了宝贝儿子,你外婆快急疯了,无论怎么劝她也没用。 他叹息着,转脸凝视笼子里的百灵儿。百灵儿非常安静,好像也在倾听。 那是一段苦难的日子。你外婆后来又生了两个儿子,都在生下不久后死了。郎中们说因为她太伤心,伤着胎儿了。那以后,外婆就像被霜打过一样凋零了。不过,几年后,她稍稍恢复了些,又生了个女儿。 “我妈妈!”宁宁激动地说。 “是你妈妈,生下你妈妈一年后,外婆就去世了。” “留下你和一个婴儿。”宁宁抽泣道。 “嗯。” 这时,他开始觉得自己的命不好。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不幸降落到他的头上?那么多的痛苦、那么多的磨难?他必须想办法保护弱小的女儿,好让她平安长大。他原来希望有个儿子来继承景家的香火的,没有遂愿,可襁褓里的女儿也是他的亲骨肉啊,他希望她长大,一样把景家的香火延续下去。 一天,他抱着女儿来到紫金山里的灵谷寺,点燃两炷香,放上供品以后,跪下来开始祈祷。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祈祷,他只是一个劲地用额头磕着冰冷的地面。 “年轻朋友,求什么愿呢?”一个温和的声音问。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中年和尚站在面前,和尚的脸很温和、慈祥。 和尚听了他夹杂着泪水的倾诉以后,长叹了一声。 “年轻朋友,如果你真的想摆脱痛苦、磨难的话,就得信佛。只有佛祖才能让你大彻大悟。” “是的,我想忏悔所有的罪孽,洗净身上所有的邪气。自那以后,我的心平和多了,也多了几分希望。” 但他知道,他并没有完全解脱。当灾难再次袭来时,譬如三个月前那次,他还是像被毁灭了一样,还是像很多年前一样的疼痛。不管他花多少时间琢磨和尚送给他的、还有在后来的岁月里积起的经书,不管每天念诵得有多虔诚,有一个基本的事实他改变不了:他的心是肉做的,看见家人、自己的孩子蒙受痛苦,他的心就像刀割一样的痛。他无法改变这一点。是的,信仰给了他很多的宽慰,但他不能摆脱痛苦和磨难,不能完全解脱出来。 “意想不到的是,那个和尚竟然是个日本人。”他继续道。 “真的?”宁宁惊异地问。 是的。和尚打老远从日本来南京学习佛经,因为南京当时有许多远近闻名的庙宇和佛教大师。 “难怪你知道日本人长得什么样子呢。” 善真和尚的确是个很慈善的人,像菩萨一样。如果他今天还活着,看见他的同胞从那么老远到南京来,不是为了研习佛经,而是烧、杀、抢、奸,无恶不作,他会怎么感觉呢?他不能想象善真和尚慈祥的脸上该有多么痛苦。 “妈妈小时候有没有给你添许多麻烦?”宁宁问。 |
创建时间:2006-6-1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