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宁捧着东西回来了。她把自己的小包被也拿来了,是妈妈亲手给她缝做的。 “我想给大妹、二妹她们用上。”宁宁呜咽着说。 外公把被单什么的搭在肩上,其余的放进口袋,摸着回到屋里。 他来到云莲身边,不忍看她。可怜的云莲,她凭什么遭这份罪?这么多年来,她就像是他的女儿,锁子的姊妹。没有云莲,他瘫倒以后的日子是挺不过来的。他伸手拔出她下身的匕首时,眼泪在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大滴大滴滚落下来。 “安心地去吧,孩子!”他呜咽着,用手合上她瞪着的双眼,用一块白布给她蒙上。 “外公!能进来帮你吗?”宁宁叫道。 “还不行。等我叫你再进来。” 他来到躺在床边的双胞胎身边。每次俩姊妹看见他,总是外公长外公短的,好像他是她们的亲外公一样。大妹、二妹和宁宁从小就像亲姊妹在一起玩耍……她们还是孩子啊,就遭如此强暴!他把宁宁的小包被盖在地上那人的身上,眼泪又哗哗往下流。 等他把死去的人都盖好以后,便招呼宁宁进来。 宁宁慢慢走进屋,眼里满是惊恐。他把外孙女拥在怀里,两人低声地哭泣着。稍过一会儿,他擦干眼泪,拿出香,想把它们点着,可是手抖得厉害。 “让我来吧。”宁宁接过香点着后插在一个瓶子里,一缕香气在屋里弥漫。 宁宁又从厨房里找来一个破碗,把一个干巴的馒头放在里面。 孙女儿长大了,这三个多月来她成长得太快了。他满怀希望地看着宁宁。 宁宁点燃一叠黄兮兮的草纸,草纸在铁盆里呼呼地烧起来。 “愿云莲一家来生来世平平安安!有吃有喝有钱用!”他念诵着,声音柔弱、颤抖,“愿来生来世永远没有战争,没有痛苦……” 宁宁低头跟着一起轻声念着。 云莲、小黄、大妹二妹一家脱离苦海了,这个人世间给他们带来太多的苦难,他们走得多惨啊!即使到了来世,他们能把这一切都给忘掉吗?能够生活得好吗?在与他们再次见面之前是无法知道的…… 在宁宁的搀扶下他又回到二楼的卧室在床上躺下,过了好一阵才把气喘匀。堂屋里已经洒满阳光,新的一天又来临了。 “外公,日本人为什么要打到中国来?”从床那头的棺材里传来宁宁的声音。 一时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错,他说过日本人火和金太旺,但那能够解释他们屠杀无辜、烧杀抢砸的行径吗? “因为他们想从我们这里抢走点什么。”他顿了顿回答。 “什么东西呢?”宁宁问。 “像……山啊、水啊、地啊、空气啊,大概什么都要吧。” “这些东西他们自己家乡不是都有吗?” “是的,可他们想要得更多。” “那可就太贪心了。如果真的需要,可以来借么,像邻居那样,没有必要杀人啊,是不是?” “对。可他们不愿意借。他们想从邻居那里爱拿什么就拿什么,想要的东西太多了。” 宁宁停了片刻问:“外公,他们这么做就不会受到惩罚吗?” “会的。但愿他们有一天能忏悔。” “什么是忏悔啊,外公?”宁宁好奇地问。 “嗯……”他想了一下接着说,“想听个故事吗?” “我就愿意听你讲故事,外公。” “一千五百多年前,南京当时还是一个叫梁的小王朝的首都。皇帝叫武帝,皇后叫郗氏。郗氏不仅长得漂亮,而且聪明能干,写得一手好字,花也绣得漂亮,武帝非常宠爱她。不过,郗氏有一个致命弱点:她爱妒忌。撒起泼来就六亲不认,出口伤人,像蝎子一样恶毒。一天,她对皇宫里的佛寺住持撒泼,武帝看不下去,就当着众人之面训斥了她几句。郗氏又羞又恼,咽不下这口气,就投到花园里的一口井里自杀了。” “为这么点事就自杀了?”宁宁难以置信地问。 “可不是嘛。” “郗氏死后,武帝感到十分愧疚,坐卧不安,每天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天晚上,他坐在卧室里迷迷糊糊地打瞌睡,忽然听见墙角有蟋蟀清脆的鸣叫声,睁开眼睛一看,一条大蟒蛇正盘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武帝给吓坏了,他跳到椅子上对蟒蛇说:‘宫廷里戒备森严,非你等所呆的地方,难道要伤害朕不成?’ ‘非也。’蟒蛇声音轻柔,听起来有些耳熟,‘请陛下息怒,万不可被奴家丑陋的身子吓着。奴家前生是殿下的皇后,因嘴巴刻毒而遭此惩罚,如今,除了花园里的那口老井,奴家别无藏身之所,每天被蚊虫叮咬得难以忍受,奴家遭此苦难,都是自己犯下的罪过所致,心里懊悔不已。苦难之中,时时想起昔日陛下的恩爱,故前来求陛下念过去的情分,把奴家解救出来。’ 说完,蟒蛇就不见了。 次日早晨,武帝把宫廷里所有佛僧都召集到面前,请教帮助郗氏解脱的方法。 ‘只有真心实意忏悔才能获得解脱。’所有的佛僧都这么说。不过,究竟该做什么,他们留给武帝自己琢磨。 武帝开始潜心研读佛经,最终写下十来卷厚厚的忏悔录,请求佛祖宽恕郗氏和他自己。为了进一步证明自己的虔诚,武帝建了座新的寺庙,封郗氏主管祠祀。更重要的是,他对臣民比过去更加恩慈。在位期间,南京渐渐繁荣起来。” “看起来,武帝悔过是真心实意的!”宁宁说。 “几年后一个夏天的晚上,武帝正在卧室里打瞌睡,突然闻到一阵沁脾的香气。武帝醒来,惊喜地看见面前站着一位仙女般美丽的女子,女子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奴家就是很久以前您见过的那条蟒蛇的再生,您的大慈大悲拯救了我,特来致谢。’ 美丽的女子又深深一拜,消失了。” “武帝和郗氏都真心实意地忏悔,也都得到了拯救。” “是的。”宁宁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啊,他不无自豪地想。 “后来呢?”宁宁问。 “后来?后来故事就结束了。” 稍过一会儿,宁宁若有所思地问:“杀害了黄姨一家的那些日本人,他们也会忏悔吗?” “但愿他们将来会真心真意的悔过!”他答道。 “他们犯的可是滔天罪行啊,比起妒忌和嘴巴刻毒来,要严重不知道多少倍呢!”宁宁悻悻地说。 他今天得格外注意自己的举止。中本少将是这么吩咐的,事关日本帝国在国际上的声誉。 他只知道这是所女子学院,其他什么也不知道。女学生们都还在学校吗?南京战役这么久了,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不过,他希望不是所有的女学生在日军占领南京之前都逃走了,说到底,它是妇女儿童救难中心嘛。这么看的话,完成少将交给的顺手牵羊的差事就不难了。 半个小时左右的行军后,田岛和他的部队来到学院正门。 机枪小队立刻就位,在正门和边门以及围墙上都架上机枪。 学校门卫是个中年男子,他想阻止在前头领队的黑田清次。 “先生,这里是国际安全区——”门卫鞠躬后小声地说。 黑田伸手给他一个耳光。 田岛见了很满意,年轻人这次一点没有犹豫。 “废话!什么安全区、灾难区,我们是来搜逃兵的。”黑田哼哼道,把门卫推到一边。 田岛和他的人马约一百多人,鱼贯而入。 学校还真有些气势,楼房的飞檐、挺拔的支柱与大阪、东京的那些建筑几乎没什么两样,操场对面的那幢楼尤其显得壮观。 田岛再次提醒自己要注意举止,说到底,这个地方是美国人办的学校,他不想在美国人面前难堪。不是怕美国人,也不是觉得比他们矮一截。日本人早在1904—1905年对俄战争中就向世界证明,他们可以对付任何一个欧美国家。不过,他得服从命令,稍微收敛些。 一个高大的欧美女子迎面走来,随从还有好几个中国人,都穿戴得很体面。她肯定是那个美国人,出发前上司的交代中提到过她。 |
创建时间:2006-6-1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