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怎么样呢?弄急了,日本兵会滥杀无辜的,而且纳粹的标志已经完全失去魔力了。 今天之前,日军多多少少对德国人和纳粹标志还有些尊重,大概得益于不久前日德两国签订的协定吧。美国人和欧洲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好几辆美国人的轿车和卡车上的国旗都被扯下来,车被抢走了。难道今天是个转折点不成? 离开面包房不久,他们看见一群被捆绑着的中国人,约有两百多人,正被推上卡车。怎么大白天竟敢在国际安全区这么作为!拉贝气愤极了。 “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马吉先跳下车,冲着日本兵质问。拉贝和福斯特也跟了下来。 没有回答。日本兵们只顾把中国人往卡车上推赶。 “为什么?”拉贝追问道。 除了几声吆喝和凶狠的白眼外,没有任何回答。 “不能这么把人带走了!”福斯特说,“这些都是平民百姓,他们有哪一点看上去像当兵的?” 所有的抗议都白费口舌。卡车启动后扬尘而去,把拉贝和他的同事们呛得直咳嗽。 转身继续上路时,他们心里都笼罩着一股不祥的感觉,大概再也看不到这些中国人活着回来了! 车在司法部门口停下。昨天,他们把一千左右解除了武装的中国士兵送到这里,可现在只看见几十个中国伤兵躺在楼前的地上或者缩在一起。拉贝跳下轿车,走到一个背靠墙坐在地上的军人。 “其他人都到哪里去了?”拉贝问。 “都被绑起来带走了。”受伤的军人低声道。 “什么时候?” “十分钟左右吧。” “去哪儿?” 军人含糊地往前方指了一下。不久前这里发生的一切让他还没缓过劲来。 军人又低声道:“你不该下我的枪!” 拉贝吃了一惊,凑近一看,虽然那人脸上血迹斑斑,但还是把他认出来了,他就是昨天被缴了枪的那个军官。 就在这时,附近的什么地方枪声大作,哒哒哒地响了好几分钟。听声音不可能太远。也许就一两百米之外吧。 拉贝站在哪里,仿佛冻僵似的。他仿佛看见子弹像雨点一样落在手无寸铁的中国人身上,血肉四处飞溅着,人群带着痛苦、恐惧和绝望成片地栽倒在地上。 对于他来说,这是个最最悲哀、最最黑暗的时刻!是他,约翰·拉贝,说服那些中国士兵放下了武器。而结果并没有帮助他们逃脱厄运。如果对于日军来说,中国士兵放下武器已经毫无意义,那么这些中国士兵还不如有武器自卫,能够一直战斗到死!总比像无助的动物被任意屠宰要强!拉贝深深地自责,痛苦至极。 机枪声终于停住了,空气在一种怪诞的宁静中颤抖着。 他们都回到车里,脸被怒火扭曲得变了形。车继续上路时,拉贝瞥见车里有一张彩色的纸,是昨天从天上撒下来的传单。他顺手把纸拣了起来,念道: 所有已经投降将士及平民百姓都会在所有方面受到人道的待遇…… 拉贝吼道:“卑鄙!”一把把传单撕得粉碎,抛到窗外。碎片在风中飞舞几下后飘落下来,加入到路边的废墟堆里。 他们最终回到宁海路5号的总部时,感觉疲乏和沮丧极了。西边的天上依然挂着落日后的最后一片云彩,渐浓的暮色很快就会把它给吞噬。 留在总部的人前来报告说,有好几个难民所正面临着断粮的危险。 马吉、福斯特等人决定马上去给难民所送米。 拉贝又安排人把在总部院子里躺着的七位重伤员送到金陵大学附属医院去。 他看见一个小腿给打断了的孩子躺在地上,心里一阵疼痛。孩子棉裤上有个烧焦了的洞口,血迹已经变黑了。拉贝把孩子抱起来放在轿车后排的座位上时,孩子疼得蜷缩起来,但没有吭一声。 多坚强的孩子啊!拉贝开车往鼓楼医院方向驶去。他不时回过头来轻声地安慰孩子:“你没事的,没事的!”18> 宁宁和外公刚用了简单的晚餐,便听到从门外不远处传来的嘈杂声,踢门声、砸窗声,还有她听不懂的日语的叫嚷声,伴随着可怜的哀求、痛苦的哭泣声。 她端着杯子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 “快点,宁宁!快藏起来!”外公低声喊。 嘈杂声越来越近。可以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已经走进她家的小巷子里。 她钻进棺材,刚把盖子在头顶上合上,就听见外公用颤抖的声音嘱咐: “千万不要动,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宁宁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心狂乱地跳着,浓厚的黑暗将她紧紧裹住,她感觉有点透不过气来。 别紧张,别紧张。她暗示自己,并深吸了几口气,眼睛渐渐适应了。 外公就在自己的身边,黄姨一家就在楼下,不会有事的,别那么紧张! 宁宁又深吸了几口气,感觉好些了。 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越来越疯狂。就在楼下了。她能感觉到:踢、砸、谩骂、人被推来拽去…… “捂上耳朵!”她听到外公的声音。 她用食指把耳朵堵上,用劲很大,以致膀子颤抖起来,眼睛也不由得紧紧闭上。 这时,皮靴重重地砸在楼梯上,她的家门被踢开,桌、椅、凳子被掀倒了,乒乒乓乓地摔在地上。 那群野兽冲进了外公的房间,凶狠地四处搜索着,离她越来越近,就在棺材边了。 宁宁屏住呼吸,心快蹦出喉咙眼了。 野兽为什么不走呢?是不是注意到什么蛛丝马迹了?他们会伤害外公吗?……宁宁焦急地想。 她似乎听到野兽们莽撞、沉重的脚步走下楼去。 宁宁张开嘴急促地喘息着。她见过小鱼儿在干干的沙滩上张口呼吸的可怜相。平时根本不在意的东西,譬如空气,现在突然间变得如此宝贵起来。 楼下接连着发出几声闷闷的爆炸声,像放爆竹似的。 令人悚然的沉静。 宁宁慢慢把手指从耳朵里抽出来。 她想大叫一声,长长地、痛痛快快地大叫一声。她想推开棺材盖子,从狭小、黑暗、令人窒息的空间跳出来。 “宁宁?”外公颤抖的声音很低很低,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嗯,外公?” “没事吧?” “嗯。你呢?” “没事。” 片刻之后。 “外公,我能出来吗?” “不行!”外公压低的嗓音里透出果断。 “我们家给弄翻天了吧?” “砸坏了几件东西,没什么大不了的。” “噢。看见他们了吗?” “没有。” “没有进来?” “进来了。” “没有伤害你吧?” “没有。”外公几乎笑出了声,“一个丑老头半张着嘴巴躺在床上,还不知道死了有多久呢,肯定是把他们吓跑了!” “别说了,外公!”宁宁格格笑出声来。 |
创建时间:2006-6-1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