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贝和国际委员会的约翰·马吉牧师一起驱车去察看南京城。 他的助手韩开车。离开宁海路的总部,不一会儿就到了山西路,然后是中山北路,他们谨慎地行进着。拉贝瞥见马吉用藏在大衣里的16毫米摄像机拍摄沿途的情景。等这一切结束后,拍的片子可以作为铁打的证据。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的。对于这一点,他是有信心的。 几分钟后,他们看见约有百把人的日军正朝着他们开过来,两三百步后紧随着的是长长的、一眼望不到边的大部队。 他们的车被拦住,并立刻被日本兵围住了。 一个日本军官先用日语冲他们嚷嚷了几句,然后又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嚷嚷,拉贝只能听懂五六成的意思。 拉贝跳下车,打着手势用也不怎么流利的汉语对军官说,“我们是外国人,外国人,不是中国人!” 日本军官似乎听明白大概意思,可是当拉贝进一步解释时,那军官却一脸不解的神情。拉贝再试着用英语,也无济于事。 军官又嚷嚷起来,用手势让车上的人都下来,准备搜查车。是不是还要搜身、把车给没收了?如果发现马吉身上的摄像机那怎么办? 紧急中,拉贝从口袋里抽出了纳粹臂章,在日本军官的面前急促地晃着。 日本军官原来绷紧的脸立即松弛下来。他挥挥手,让士兵们从车边撤开,又朝已经跟上来的大部队嚷嚷了几句。 三四个军官模样的人走到前面来。其中一位中年军官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用德语对拉贝说: “Ich bin ein Armee Doktor,geschult in Hamburg.Ich liebe Bachund Bethoven.”(我是军医,在汉堡受的教育。我喜爱巴赫和贝多芬。) “Hamburg is meine Heimatstadt.”(汉堡是我的家乡。)拉贝回答说。 “Es ist eine schoene Stadt!”(它可是座漂亮的城市! )军医热情地说。 拉贝不由自主地想,如果眼前这位医生脱下军装、换上和服或西服,完全可以和他坐下来边饮茶或喝咖啡边谈柏林、慕尼黑、汉堡或贝多芬。但是,此时此刻,他是一架巨大的战争机器中的一个部件,这架战争机器的唯一功能是屠杀和征服。也许这个军医不会亲自动手杀人,或许还没有亲手杀过人吧?可是至少可以说,他到这里来不是为了什么慈善的使命。见了中国伤员,他也会包扎抢救吗? 拉贝对他解释说他们还要赶路,要去见日军的最高指挥官。 “Noch zwei Tage,vielleicht.”(大概还要两天。)军医和蔼地说。 天哪!还要两天!现在多一分钟的耽搁,成千上万的战俘和平民百姓的生命就会多一分危险! 日军一上路,拉贝他们赶紧把车转向右边的一条小街,飞快地奔跑起来。一路上他们遇见好几批撤退中的中国士兵,每批都有几百人,拉贝每次都停下来说服士兵们放下武器。很多士兵开始很不情愿,听了拉贝和他的同事们的劝说后,士兵们明白此时此刻抵抗势如破竹的日军,无异于自杀。拉贝让解除了武装的士兵们去外交部或最高法院,他觉得在那里会安全些。 拉贝在与另一批士兵说话时,突然感觉周围有子弹的呼啸声。惊愕之余,发现是一位骑在马背上的中国军官在摆弄手里的卡宾枪。他大概不同意放下武器吧?也许这位中国军官与蒋委员长的助手黄上校是一样的感觉吧,黄上校曾经坚决反对建立安全区,因为安全区会使守卫南京城的士兵泄气。 “日本人占领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洒满了我们的鲜血!”黄上校说,“一定要坚守南京,直到最后一个人。为了民族自尊,我们必须战斗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拉贝当时觉得那是多么荒唐的观点啊!抵抗滚滚而来的、占绝对优势的日军,那不是自杀吗?成千上万的同胞会无谓地牺牲!对于这一点,黄上校似乎毫不在意。 与黄上校比起来,这位持卡宾枪的中国军官更值得尊敬。至少他还在这里,不像黄上校,日本人没有踏足南京城前的一个礼拜就随蒋介石撤离了。这位军官不仅留下来战斗,而且愿意战斗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拉贝走到这位军官面前。军官从马上跳下来,手里依然端着那条枪。 “我是军人,要下我的枪?不如先把我打死吧!”军官大声说。 “这个时候还拿着武器,不是跟自己的生命过不去吗?”拉贝解释道,“再说,也会给安全区里的妇女和儿童们带来危险的。” 拉贝与军官对视着,眼睛一眨也不眨。拉贝慢慢伸出手,抓住枪筒,把枪从军官的手里抽过来。他轻轻舒了口气,把卡宾枪扔到路边的一堆武器上。 “我是希望你能够活下来啊!”他认真地说道。12> 明妮·魏特琳、林海伦以及学校餐厅的人员正在忙着准备早餐。 厨房里蒸气弥漫,明妮不时用绸布揩揩眼镜。她和海伦把咸菜、酱瓜等倒进排在桌上的木盆里。 “跟你讲过1925年我回美国探亲的那次旅行吗?”她问海伦。 “没有。” “那就讲给你听吧。” 那是明妮自来中国以后第一次回国探亲。侄儿侄女们对她崇拜极了,每天晚上都睁着忽闪闪的大眼睛听她讲中国的故事。当她把从中国漂洋过海捎回来的鱼翅、燕窝等美味拿出来给家人品尝时,他们喜欢极了。最后一道菜是皮蛋,端出来时,桌上所有的人都惊奇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乌紫发黑的皮蛋,嗅着刺鼻的怪味,不敢动手。 “姑姑,这是什么菜呀?”她最宠爱的侄女艾玛问。 “千年蛋。”明妮逗她说。不过,皮蛋的英语叫法就是千年蛋。 “太难闻了!”艾玛用手捂住嘴大声宣布道。 桌边的人哗地一声都笑了起来。 “我也不大喜欢吃皮蛋。”海伦笑着说。 明妮笑了,“不用说,最后是我一人吃了千年蛋。其他人没有一个敢碰的。” 一个男厨用葫芦瓢把冒着热气的粥从大锅里舀到木桶里。一切就绪,可以把早饭送到难民所在的几幢楼里去了。 明妮和海伦各拎起一个盛满馒头和咸菜的篮子。 “你的身子,没事吧?”明妮关心地问。 “哦,你还不知道我吗?全年级有名的运动健将,假小子。我没事的,放心吧。” “是啊,我还记得那场篮球赛呢。你们可把教工队给打惨了。” 男厨挑着两大桶热粥走在前面。明妮的眼睛落在扁担两头的绳子上。 “能猜出来那天大使馆的人给我送什么来了?一根很长很长的绳子!” “绳子,干什么用?”海伦一脸惊异。 “万一我改变主意,在所有的城门都关上以后又决定要撤离了!” “什么,我们的华小姐、魏特琳教授在一个没有月色的夜空下翻越城墙,那该是一副什么样的情景呢!” 两人开怀地笑了。 送完早饭以后,明妮、海伦和男厨一起走在回来的路上,小路经过南山。从南山上可以望见紫金山,山上面的天空依然笼罩着一片烟雾。不知什么时候那些烟云才会消散,紫金山才能再露出她美丽的姿容? 一个女孩正在桑树丛里慢慢地走着,不时往树枝丛中探望,好像在寻找什么。听到她们的脚步声,女孩转过身来。 “您早,华小姐。”女孩鞠躬说。 海伦像姐姐一样热情地拉过那女孩的手,“早晨好,伊娃!” 明妮问:“你在找什么东西吗?” “是的。”伊娃不好意思地说。 “什么东西呢?” “鸟。” |
创建时间:2006-6-1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