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岛指挥的大队是最早打进城里的部队之一。 午夜过后不久,其他部队仍然在冲击着光华门、中山门、太平门等,田岛大队已经在城内乘胜追击、清扫溃逃的中国部队。虽然天还是黑蒙蒙的,他不时地回头,好像还能瞥见中华门上飘荡的太阳旗。 他的眼里又浮现出另一个场景: 名古屋师团成千上万的士兵尸体,一堆又一堆像连绵不断的小山丘,一望无际。该师团在吴淞口强行登陆时像草一样被刈倒。尸体在酷热太阳的照耀下已经腐烂不堪,发臭的内脏裸露着,深陷的只剩下骨架的脸盘上眼球鼓胀得随时都要破裂,无数的蛆在尸体堆里蠕动忙碌着,好像是它们永不消散的宴席,乌黑肥大的苍蝇疯狂地盘旋着,嗡嗡地叫个不停…… 这是名古屋师团遭重挫十天后,田岛率自己的中队随大部队再次在上海登陆时目睹了这幅场景。田岛虽然久经沙场,但还是被惊呆了。即使三个月后的今天,每当这个场景在脑海里掠过,他仍然能够闻到海滩上盘旋着的恶心气味,全身就燃烧着一种令他窒息的愤怒和仇恨。 自吴淞口以后,田岛在战场上就像发了疯似的拼命复仇。三个月的苦战之后,他的中队三分之二的官兵阵亡,因为中国军队打得十分英勇出色。帝国军队一拿下上海,就转身向西边的南京挺进,此时,他被提升为一个新整编大队的指挥官,成了田岛中佐。 日军在上海的胜利似乎打断了中国军队的肋骨,他们从此失去了战斗的意志。从上海到南京三百多公里的路程,沿途有六七个重镇,中国军队半心半意地打几天就转身奔逃,好像扬子江的东端被人提了起来,江水滔滔地往其源头倒流一样。田岛和他的大队一路扫荡、追缴、消灭逃兵,在所有可以得手的妇女和姑娘身上发泄仇恨和欲望。一个月内就兵临南京城墙外。 从城郊外围的交锋来看,田岛原以为又将遇到与上海同样激烈的抵抗,一场死战不可避免。说到底,南京是首都,有十多个师守卫着,军队数量是日军的一倍。 然而,最奇怪、最让人费解的事情发生了:不到一个礼拜,南京的城墙就崩溃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甚至有点失望,对中国军队的蔑视感又回来了。如果是东京被围困的话,他和他的将士们是会与首都同存共亡的。想到这里,田岛挺起胸脯,左手下意识地摸了摸战刀的把柄。 胯下的马嘶鸣了几声,口里喷出的热气把凌晨寒冷的空气搅动得很不安分。他可以看见秋山中队像一把尖刀往城的心脏猛插进去。 街道两旁堆满了丢弃的枪支、铺盖、破烂的军服和尸体。塌陷的屋顶、倾倒的墙壁、冒着烟的废墟举目皆是。 东方的紫金山朦朦胧胧,经过一夜雷霆般的爆炸燃烧,渐渐静了下来,透出一缕惨淡的光亮。空气中飘荡着一股令人晕眩的烟味。 田岛欣赏着周围的场景。这时,秋山上尉的一个士兵向他奔来。 “报告长官,有一大批中国部队,约在前方五百多米处,准备投降。” “有多少人?” “还不知道,长官。” “告诉秋山上尉,小心前进,以防万一。” “是,长官!”士兵转身消失在凌晨的雾气中。 这倒是没有想到的,田岛思忖道,继续往前冲去。没有几分钟,他就看见了那一幕。 一棵大树上飘扬着一面可怜的白旗,大概有床单那么大。 大清早,他们是从哪里弄到这么大块白布的?他可以想象惊恐不安的中国军人到居民家翻箱倒柜找这么一块白布,太可悲了!他摇摇头,得意地笑了。 田岛突然停下,站在那里,怔住了。不,惊呆了。 在他前面,在一个巨大的广场上,透过薄薄的暮色,他看见一大片模糊不清的身影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像动物似的,更像蚂蚁、昆虫。还有十来件挑在棍子或树枝上的白衬衫,再加上在昏暗中远远近近地忽闪着的香烟头,他能感觉出,铺展在面前的这些模模糊糊的身影一定有好几千人,至少有一个整编联队那么多。 太壮观、太怪诞。 这么多人就这么轻易投降了,拒绝与对手战斗到底,为了活下来,哪怕是像怕死鬼那样的活下来? 他不能理解。对他来说,向敌人投降是奇耻大辱,比死要耻辱一万倍。一个为天皇效力的真正的武士是不会低下高傲的头去选择投降的。中国人太可悲了! 他的部队已经把广场包围起来,机枪已经架好,上了刺刀的步枪正对着坐在地上的人群。数千名战俘,数千名被指挥官们撇下的士兵,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指挥官站出来代表这些可怜的士兵谈判受降的条件。 田岛曾经处理过战俘,也听说不久前传下来过一个密令,基本意思是“所有战俘格杀勿论。”可是,眼前的战俘如此之多,“格杀”起来很棘手。从数量上说,他处于劣势,战俘与他的部队可以说是三或四比一。即使所有的机关枪、步枪同时开火,整个局面也很有可能失去控制。再说,他不想把弹药浪费在战场以外的什么地方。怎么办? 稍一思忖之后,他把三位中队长召集到身边,下达了命令。 秋山走到广场那一大片人群面前,用生硬的中文解释说:“听着,得把你们分成若干部分,才能办理受降手续!” 一阵混乱之后,战俘们几乎同时站立起来,黑压压一片,令人悚然。他们衣衫褴褛,早已解除了武装,脸被战火熏得黑黢黢的,眼里充满了希望与恐惧相混合的神色。 战俘们排成若干纵队,每个纵队打着一面白旗,由一位不停地嚷嚷着的曹长、伍长什么的下级军官引导着。 战俘的纵队同时朝着十来个不同的方向行进,他们不时地相互耳语着什么,两边压阵的是上了刺刀的步枪。 田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群可怜的战俘怎么可能会是几天前死守南京城的那些勇士? 他跟上身边的纵队往离广场不远的一块空地行进。 负责该纵队的小队长让战俘们排成九人一行,一阵躁动之后,约二十多行的方阵排好了。小队长站在方阵前面,显得不知所措。 小队长名叫黑田清次,从陆军学校毕业不久,上海战役以后才加入田岛大队。 可怜的东西!田岛想,他还需要点真正的训练! 田岛从马上一跃而下,对黑田吼道:“我来给你示范一下!”边嚷边向战俘冲去。 田岛记得自己上初一时还是全年级臭名远扬的“假丫头”,常被一群霸道的同学推来搡去的。他的班主任坂野是个脾气暴躁的中年男子,常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冲他吼叫,太阳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蠕动着: “你这个窝囊废,长大了不给天皇丢脸才怪呢!我敢跟你打赌,一千元!” 就连父母亲也对他放弃了希望,他太绵羊了,不会有任何出息的。 要是父母亲还有坂野那个混蛋都能在场就好了,田岛想。虽然他个头还是那么瘦小,但早已成为真正的武士,为天皇的荣耀在战场上厮杀了好些年了。没有什么奥妙,只要上了真枪实弹、血肉模糊的战场,再加上一股驴样的倔劲,就能出道。 他在距第一行第一位战俘约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下。那是个十五六岁左右的大男孩,浑身抖个不停。站在大男孩后面的几个战俘,正摘掉身上的手表或其他什么值钱的东西举在头上,浑身也在颤抖着。 太可笑了,死到临头,竟然还想收买你们的行刑人? 田岛抽出战刀。这把刀是他的传家宝,在他动身去陆军学校的前一天晚上父亲馈赠予他,父亲是1904—1905年日俄战争的老兵,因为作战英勇被授予日本勋章。 田岛挥舞几下战刀,狭长锋利的刀口在淡淡的晨曦里闪出夺人的寒光。把刀背放在少年的脖子上,目测距离是否恰当,检查自己站立的姿势,再把刀口翻过来,举起,对准少年的脖子砍下去。 少年的头还没有滚落到地上,两三道血就从脖子上的豁口喷射出来。田岛只觉得右面颊被溅上了热乎乎、粘兮兮的东西,有好几滴流到他干燥的嘴唇里,舔上去略有些咸味,一种晕眩的刺激。 田岛用毛巾擦了下战刀,回头瞟了一眼可怜的黑田,黑田站在他身后三四米的地方,看上去很不自在。 他也瞥见高高马背上的中本少将的身影,少将就在不远的地方目睹这里的一切。 |
创建时间:2006-6-1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