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妮的家在离伊利诺州立大学十五英里左右的一个小村镇上,她曾在那所大学就读过。一个阳光灿烂的礼拜日下午,村镇的基督教教堂请一位刚从中国回来的女传教士布道: “我为什么要去中国……因为在那块辽阔的土地上,每天都有上百万的人还没有沐浴上帝的恩泽就死去了。你能想象没有沐浴上帝的恩泽就死去是怎样的情景吗?啊,兄弟姊妹们,能想象每天在没有上帝恩泽的情况下生活吗?有没有想过,对现在、对未来都不抱希望会是什么样子吗!?” 即使四十多年后的今天,那位传教士演讲时眼里闪烁的激情依然历历在目。 当时十岁的明妮坐在爸爸和弟弟之间(妈妈已于四年前突然病故),她热泪盈眶,当即立下志愿,长大后的事业就是把希望带给那个遥远土地上的人们。 在她终于长大、获得教育学的学位以后,她立刻加入了基督教海外传教协会,告别亲人,登上了开往中国的客船。 是的,二十多年来南京就是她的家。她熟悉南京的山丘陵地,喜欢城里城外的名胜古迹,亦喜欢附近宁静的碧波荡漾的湖泊,荷花覆盖的池塘。她已经学会了当地人民的语言,了解他们的文化,甚至喜欢上他们的饮食。筷子已经用得很娴熟了,可以与任何中国人相媲美。一年前她刚过了五十岁生日,中国同事和学生们为她举办了中国式的生日庆典,让她十分开心。她特别喜欢那些红纸祝词条幅、长寿面、寿桃、长生不老神仙像,还有最后放的噼里啪啦的炮竹,好不热闹。 时间过得太快了,转眼她已经五十岁了。 那些吓坏了的妇女,削剪了头发、脸上抹了黑灰的姑娘,还有那些弱小无助的孩子们从五天前就开始涌进校园里,她们是中国人当中最困窘最无助的人了。她,明妮,能给她们带来希望吗? 明妮和海伦爬到南山上,从这里可以望见城墙外的紫金山。校园里到处是避难的妇女和儿童。可不,每一棵树枝、每一簇灌木以及院墙上都晾晒着洗过的衣什。一眼看去,就知道她所面临的压力有多么巨大,要为这么多的难民提供保护,而且还得解决每一天的吃、住以及最基本的卫生设施。 每次看见一棵灌木被折断、一枝菊花的茎被踩倒,明妮就禁不住心疼得皱眉头。她曾那么为美丽的校园自豪,十分喜欢那些半中半西的教舍,上翘的飞檐,挺拔的支柱,修剪整齐的花草,其中有不少都是她亲手种植的呀。 “华小姐,它们还会长出来的,”海伦宽慰道。 “会的。”明妮叹了口气,“等这一切都过去了就会长回来的,长得很快很好的。” 稍过片刻,明妮继续道:“还记得四年前你爸爸第一次陪你到学校来吗?就像昨天一样。转眼间,你已经毕业,很快就要做妈妈了!” “可不是嘛,我告诉爸爸时他差点没有晕过去。他还有些担心呢!”海伦吃吃地笑了。 明妮理解地点点头。外公忧虑地望着窗外,整个一天变得没有瞬间安宁。 夜幕降临后不久,紫金山上突然炮火轰鸣。宁宁站在堂屋的窗口报告说,城南那边的天已是一片火海。他的床在抖动,窗户玻璃在震颤,他不时瞅一眼惊呆了的宁宁,她头靠在窗沿上望着窗外,娇小的身影被远处爆炸痉挛似的闪光抛在墙壁上。 真像一场噩梦啊!可是他知道这不是梦,而是难以逃避的苦海中的一股恶浪。他希望这股恶浪很快翻滚而去,一切又重新恢复宁静。不过,所有的迹象表明,近几天还会掀起更大、更凶猛的恶浪。南京肯定是要失陷了,他忧郁地想,失陷后会怎么样呢? 宁宁似乎粘在窗户边,久久不肯离开。她在想什么呢?她才十二岁啊,但愿在这场战争中她能少受伤害,平安无恙地度过。 “外公!”宁宁终于在那口棺材里坐下来。 “什么事?” “明天早晨一定要叫醒我啊。” “一定。”他看见那双大大的眼睛在被抹黑了的脸庞上闪烁着不安。 “说话算话?” 他庄重地点点头。 宁宁慢慢地把棺材盖子挪正,在夜幕中睡去。 宁宁才十二岁,就经历了这么多的苦难。他知道即使南京在最后一刻被保住了,也还有更多的苦难在等待着她。而现在除非发生奇迹,南京是不可能被保住的。到时候宁宁能安全吗?他的心愿是在最困难的时刻仍然会在外孙女的身边。不,他的心愿是自己能承担所有的一切。只要宁宁平安无事。可他知道世间万事都有自己发生的时间和方式,是不会随他的意愿改变的。想到这里,他深深叹息。 与此同时,他没有只坐在那里默想,等待觉悟,等待苦难的结束。他觉得一个真正的佛教徒大概是会那么做的,可他做不到。他是个真诚的、但不一定是纯粹的、彻底的佛教徒。他骨子里孔老夫子的伦理以及其他世俗的东西很多,他对佛教经书的阅读是兼收并蓄的,更准确地说,是带随意性的,并没有排他性地追随、笃信禅宗、净土或其他什么宗派。他吃斋念佛,有什么就读什么。每天虔诚地念佛对他的心灵会有一种安抚作用。他的愿望是有一天能真正地觉悟、超脱此生无边无际的苦难。同时,他在这个世界还有许多承诺和义务,在他看来,为了自己的觉悟、来世的安逸而放弃这些承诺和义务,是一种亵渎。他愿意延长自己的苦难,好在最艰难的时刻陪伴着外孙女。她太年幼了,不能独自承担一切。 “外公?”宁宁虽然离他只有两三米远,听起来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向他呼唤,“我们不会有危险吧?” “不会的。” “肯定?” “肯定不会的。”他的声音听起来不是信心十足,可他能说什么呢? “外公,”片刻后宁宁又问,“日本人这么盯着南京,是否因为是中国的首都?” “那是很显然的喽。”不然,怎么会攻打得这么猛烈、这么长久呢? 南京是皇冠上的一颗宝石,不管是完整无损还是砸它个粉碎,他们都要必拿无疑啊。 “宁宁,想听个故事吗?” “当然,”宁宁很感兴趣地问,“是讲什么的?” “南京。” “好咧!” 很久很久以前,在中原地带有一个国王,他的雄心就是征服和吞并交战很久了的几个邻国。最后,经过多年运筹和恶战,他成功了,第一次统一了中国。 “说的是秦始皇吧?”宁宁问。 “是的。” 那是两千多年前的事了。秦始皇建都咸阳,通过实行改革和镇压等措施,巩固了自己的地位,在他统治下的人民渐渐安居乐业起来。秦始皇踌躇满志,决定到帝国各地巡视,向尽可能多的臣民昭示自己的仁慈。 “这个主意不坏啊,是不?”宁宁说。 “是不坏。”任何一位想黄袍永远在身的皇帝都会经常走出宫廷,把自己的恩泽撒满天下的。 远处传来闷闷的爆炸和炮击声。他稍顿一下,继续讲故事。 一天清晨,咸阳城鸣金击鼓,彩旗飘扬,大门豁然打开,身披盔甲、威风凛凛的卫队骑着高马在前开道,紧跟着的是一辆又一辆重重叠叠、流苏飞动的大车,始皇帝车水马龙地离开首都,启程去南方的扬子江流域视察。真是帝国漫漫,皇威浩荡啊! “可了不得!”宁宁兴奋地说。他可以想象她睁得大大的眼睛里透出的光亮。 许多天的长途跋涉、巡视之后,始皇帝的车队终于来到长江北岸、今日南京的对面。不过,那个时候,南京人口很少,只有几截矮墙,还不像一座城市呢。始皇帝是第一次看见长江,只见白浪滔滔,奔腾不息;而南京四周又是绿山环绕,壮观无比,让他赞叹不绝。一过长江,始皇帝就发布御旨,于今日南京所在地建立一座真正的城市,叫金陵。 外公停下喘口气,又继续说。 |
创建时间:2006-6-1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