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来,他侨居中国,这里的人民对他一直很好,他难道不该回报些什么,尤其在目前这种艰难困苦的时候?周围的这些人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即使要逃也没有能力啊!他们有可能被大批地屠杀掉。难道他不该帮他们吗?至少救几条命吧?想到这里,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当拉贝听说蒋介石的政府高层,尤其是第一夫人,对德国毫不同情,就因为德国刚刚与日本签定了一个条约。他很生气,可以说很伤感情。蒋夫人说,“不支持我者就是反对我。”可是,那么多的德国顾问来到中国又怎么讲呢?究竟是谁把高射炮团、防空大炮等引进、介绍给蒋的部队的?英勇守卫上海的部队是谁训练出来的?这些人啊! 不,拉贝提醒自己,这么感觉是不对的。蒋夫人,中国人当中的富人,有权势的人是不需要他帮什么忙的。他们是不会被马上就要涌入南京城的日军所伤害的,他们有条件躲到安全的地方。而他更应该为困在城内的人们着想,为他的雇员和佣人们着想,包括他们当中最不称职、在和平时期早就应该辞掉的那些人。他们需要他! “梁,午饭和晚餐一定要做好一点……”他的话音被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和哒哒哒的机枪声打断,窗户玻璃发出啪啪啪啪的振响。 拉贝从椅子里跳起来,往窗口冲去。 是从东北方向的紫金山传来的,还有城南方向。南京的上空像被一个巨大的、恼羞成怒的魔鬼紧紧地攥在手里,不停地轰鸣。即使没有往常那种揪心的防空警报,他也知道日军的轰炸机几分钟内就会飞临上空。他被空袭洗礼了不知道多少回,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赶快往防空洞里撤!”拉贝顺手拎起装满了急救用品的应急包。梁、韩和其他雇员、佣人也都跟着往花园里的防空洞奔去。 花园里,许多被吓坏了的男女老少、包括邻居和在他的院墙内过夜的难民们都慌乱奔跑着,至少有一百多人。 “不要乱!”拉贝喊道。“离轰炸机到还有些时间呢。”大概是没有听见,或者没有听懂他德国口音浓重的汉语,人们继续一个劲地往花园里的防空洞和其他任何有遮掩的地方奔跑。有十来个人一头钻到了一面旗帜下,那是块长20英尺、宽10英尺的印有纳粹标志的帆布。十一月中旬,拉贝让佣人们竖好旗帜,让它面朝着天空,希望以此避开日军轰炸机。到目前为止,这一招似乎是有效的,发生过那么多次的空袭,还没有炸弹直接击中过他的院宅。 把人们指挥、安排到花园里能躲避的地方后,拉贝赶到一个入口挂着牌子的防空洞,牌子上写着: 西门子中国分公司南京办事处 营业时间:晚上9点至11点 他朝牌子会意地眨了眨眼睛。西门子董事会要是知道他的工作日已缩短为两个小时,大概会很高兴吧? 和花园里其他两个防空洞一样,这个防空洞也是由木板和泥土构成的,抵挡不了炸弹的直接打击,但可以保护不被碎弹片等伤着。原设计可以容纳十二人左右,现在三十几个人挤在里面,就像罐头里面的沙丁鱼一样。抱着喂奶孩子的妇女坐在中间,接着是带着大一些孩子的妇女,再就是男人。 一个胖胖的电报员缩在一角。起初,他每次都用胳膊左推右搡地挤到中间最佳的位置,自从被拉贝训斥后,表现一直很好。 洞里还有他的一个邻居,是个鞋匠,拉贝以前对他不满极了,因为有一次防空洞淹水达三、四尺深,都快要倒塌了,鞋匠连个人影都没有。现在,拉贝却把他当成亲密的朋友。防空洞一淹水,鞋匠和他的家人不用招呼就都主动跑来帮助用桶或盆往外舀水,一干就是一整天。鞋匠还亲手给他做了双棕色的皮靴,这让拉贝改变了对他的看法。 因为弄不到标准的防毒面具,防空洞里的人都戴着纱布口罩,或是在嘴上捂着手帕或一条小毛巾什么的,以防万一。 不一会儿,便听见飞机在头顶上盘旋的嗡嗡声,尖厉的哨音划破天空,炸弹落在附近,一声接一声地爆炸着。拉贝似乎已看见房屋倒塌、房子着火、到处是烧焦的尸体。不用出防空洞就能想象到,因为他已经目睹多次了,从飘荡在空中的气味就能闻出来。 拉贝转过脸来看看坐在身边的小女孩,她的身子在抖颤,涂满黑灰的脸上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拉贝拿起她的手,轻轻握在自己的手里。 又是一阵尖厉的呼啸,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脚下的大地在剧烈地抖动着。可以感觉到几天来已积攒了的两三寸深粘兮兮的泥水,不时有一片片的泥块从墙上掉下来,防空洞给水浸透了,今天空袭以后,要用上好几个小时才能把水舀净。南京的海拔低,很难保持防空洞干燥,这一点很让人烦恼。南京的另一缺陷是夏天闷热得让人受不了,除此之外,南京……唉,那都无关紧要了。现在,哪有时间为这些琐事烦心呢! 防空洞震动得太厉害时,一个令人压抑的念头常会在他心里闪过:“如果今天能从防空洞里活着出去,就是万幸了。” 他还不打算死呢!他在11月23日刚庆祝过五十五周岁的生日。收到的礼物包括一条漂亮的围巾和一个许诺:韩的一位中国朋友答应提供两卡车、共计一百多桶的汽油和二百多袋面粉。这可真是了不得啊!虽然在兑现时出了些麻烦,可如果每天都有这么样的礼物的话,那不就意味着在安全区里安顿下来的成千上万的难民,每天就不会挨饿、受冻了吗? 附近又响起一轮震耳的爆炸,拉贝转脸看了眼身旁的小女孩,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亲爱的上帝啊,拉贝喃喃地祈祷道:请关照我的家人和与我同在的所有的人吧!其他鸡毛蒜皮的琐事就由我包管了。 拉贝觉得这么临时抱佛脚很有些心不够虔诚,他微微地笑了。多年来,他并不是一个每个礼拜天都坚持去教堂的虔诚信徒。 为了避开外面的爆炸和其他令人压抑的念头,拉贝从大衣口袋里取出短波收音机,身边的小女孩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打开收音机。 收音机里飘出的音符低沉回旋、震魂摄魄,它讲述着在一个暴风骤雨的日子里,一行黑黢黢的身影抬着一口沉重的棺材,在满是战争伤痕的大地上向着天边艰难地行进…… 是贝多芬的降A大调《葬礼进行曲》。 荒唐!太荒唐了!世界上的音乐那么多,偏偏要放这个…… 演播就要结束时,节目主持人用庄重的口吻说: “本音乐由上海殡仪馆协会慷慨奉献给您——” 身边女孩满脸恐惧,拉贝难堪地耸了耸肩,不等主持人说完,就把收音机关了。一大早,明妮·魏特琳就起来巡视校园了。这所典雅的金陵女子学院是她亲手创办的。她负责了校园的设计、集资、美化、课程设置等一系列工作,如今这所中国的名校已成为许多妇女儿童的避难场所。 昨天遇见的那位年轻母亲还站在学院的大门口,注视校园外匆匆而过的人流,任凭泪水在冻红的脸颊上流下。 她十岁的女儿逃难时在人群里挤丢了。她要在这里等候,万一女儿流落到校园门口,这是她的希望。谁来安慰劝导,她都这么说,不肯离开,仿佛是被冻结在那里的雕塑,诉说着无辜百姓所蒙受的战争的痛苦。 陪着明妮巡视的海伦说:“我来劝劝她吧。”海伦走到年轻母亲的身边,跟她说了几句。年轻母亲摇摇头,还是不肯走。 海伦回到明妮身边,无奈地摇摇头。 难道还可以为所谓战争的必要性申辩吗?让那些狡辩者来看一下吧,只要来看一下这位母亲,看看这么多被吓坏了的妇女、年轻的姑娘还有那些孩子们每天涌进校园,还有她十一月下旬在下关码头和火车站所目睹的一幕: 从上海撤退下来的士兵们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体在痛苦中扭曲,在低声的呻吟中颤抖;一个衣衫褴褛的士兵的鼻子和眼睛上的伤口没有药品处理,就那么袒露着,看上去让人心里直发颤;另一个士兵的眼里透出死亡般的绝望,他的一条腿从胯部被打断了,伤口开始腐烂,散发出阵阵难闻的气味…… “华小姐,你看旗帜!”海伦唤道。 明妮从遐想中惊醒,抬头望去。 校园正门与主楼之间有块正方形的草坪,草坪正中竖立着一面随风飘扬的星条旗。 早在九月份,明妮就让人做了这面旗帜,竖立在草坪中央,好向日军轰炸机昭示金陵女子学院是美国的财产和机构。到目前为止,星条旗不负所望,像一把撑开的保护伞遮挡着学院的上空。 “你觉得它到时候能保护学校不受日本士兵的骚扰吗?”明妮问。 “希望如此吧,华小姐。”海伦答道。 “不知怎的,我喜欢你和学校所有的人都叫我华小姐,让我感觉像是家里人的呼唤,很亲切。” “可不是么,你在这里安家差不多有二十年了吧?” “是的,如果把我在安徽的几年也算上的话,就是二十五年多了。” |
创建时间:2006-6-1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