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宁在堂屋的窗口向远处眺望。 她家住在一个小巷子里,那是一座二层的旧式小木楼,透过院子里梅花树的枝丫,透过两座被炸塌了的楼之间的豁口,可以看见中山北路的一截,那豁口就像是一张嘴巴的门牙掉了后的模样。 好多天了,她每天都要在堂屋的窗前站上几个小时,呆呆地望着紫金山上的烟火,望着前方大路上一辆辆破旧的黄包车、吱吱呀呀的驴车、频频摁喇叭的超载的轿车,拖载着笨重的行李驶过。那些给扁担压弯了腰的挑夫,抱着啼哭的婴儿的妇女,搀扶着老爷爷、老奶奶的孩童,还有那些衣衫褴褛、脸上膀子上裹着血迹斑斑纱布的士兵们,汇成一股庞大的逃难洪流,沿着中山北路滚滚向前。 不时,空袭的警报划破天空,炸弹还没有落下,人们已经像受惊的兔子四处奔逃,有的人踩过跌倒在地的人的身子,呼天喊地声此起彼伏。 一个礼拜前,一颗炸弹在离她家不远处落下,夺走了刘伯伯一家人的性命,还伤了好几个人。轰炸机飞走后,她从外公的床底下爬出来,发现堂屋窗户的玻璃裂了个大口子,粗细不一的裂缝向四周弥散着,那是脆弱的玻璃蒙受撞击、撕裂剧痛的无声见证。她在楼下的院子里没有发现散落的弹片,赶紧找了一张外公练习书法用的宣纸贴在玻璃的伤口处。 自八月份以来,天空中轰炸机不时俯冲而来,炸弹落个不停,把无数的家园炸成残墙断壁,把数不清的嗷嗷待哺的婴孩炸死或变成孤儿,倒在血泊中的母亲的衣襟还敞开着…… 不过,今天早晨,外面的一切显得那么宁静,静得让人害怕。滚滚向前的逃难的洪流变得稀稀落落了。人都去哪里了呢? 她往更远处眺望: 太阳即将从紫金山后喷薄而出,天际已呈现熊熊燃烧的猩红,可山的脊背还被蒙蒙的晨霭缠裹着,难以展现它的风姿。山上有几处没精打采的烟火,袅袅绕绕地升腾着。 从外公的卧室传来急促的咳嗽声,宁宁关上窗户,转身向外公卧室走去。 外公坐在床上,满是银丝的头随着吟诵的韵律微微摆动着,念珠在颤抖的手指间一个一个地、有条不紊地移动着,他好像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披在肩上的棉袄已经耷拉下来。 听到宁宁的脚步声,床头柜上笼子里的百灵儿高兴地跳来蹦去。 宁宁靠在床边,把手放在外公的手里。外公睁开眼睛,放下手里的念珠,紧紧握着她的手。 “外公,你不够暖和。”她轻声地说。 “没事儿。”外公喃喃道,嗓音里有轻微的哮喘声。 外公病卧已经快三个月了。他的病发得很突然。八月的一天下午,宁宁和朋友伊娃一起去金陵女子学院,回来后便发现外公瘫在地上,嘴角流淌着口水。她以为外公不行了,哭喊着跑下楼叫人。房东黄姨赶紧上楼,把手放在外公的鼻子边,探他的气息。 “外公还活着!我去找医生来。”黄姨说。 在黄姨和其他邻居的指点、帮助下,宁宁担当起照顾外公的责任。经过几个礼拜的针灸和喝草药汤,外公幸好没有完全瘫痪,但不能再做他喜欢的事情了:在餐桌上铺展开宣纸,痛痛快快地练习书法;到佛庙去烧香进贡;带宁宁去夫子庙观赏色彩斑斓的鸟和有着万般神韵的雨花石;更不用说洗衣、做饭这类家务活了。 外公病后,在他的床脚和墙之间挤进了一个长方型的、黑乎乎的木盒子,看上去是那么的阴冷,却又那么的不容置疑。 那是一口棺材。 是她有生以来最讨厌的东西。 五六个邻居费了好大劲才把棺材从狭窄的楼道里抬上来,放在外公的小卧室里。外公想把后事准备好。 宁宁无论如何也难以把棺材与外公连在一起,那是属于两个永远隔绝的世界。她实在不能想象外公躺在里面、被人抬走、被深埋在什么地方,她再也看不见外公慈爱的脸,再也听不到外公柔颤的念经声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她只希望外公不要离开她,外公永远和她在一起。 “饿吗,外公?” “不……有一点。” “那我去做早饭吧。” 宁宁转身走时,百灵儿在笼子里又蹦了几下。招呼我吗?宁宁停下。百灵儿歪着小小的脑袋,豆珠般圆亮的眼睛凝视着她,闪着孩子似的好奇和期待。 “给我唱支歌吧,小不点儿?唱歌就先喂你。说话算话。” 百灵儿摇动脑袋,扑动翅膀,咕嘟了几声。圆润,悦耳。 “它可真不简单,是不是,外公?”宁宁咯咯地笑了。 “是的,可真是个金嗓子呢!”外公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微笑。 宁宁走进厨房,揭开墙角米缸的盖子,取一茶匙米,回到外公的卧室,把米放在笼子里的一个小木碟里。百灵儿快活地蹦跳着,嘴里咕咕个不停。外公转过头来,望着百灵儿欢快地啄食,嘴里也不时发出满足的、慈爱的叹息声。 宁宁回到厨房。 水和电昨天就停了,好在事先储存了两小缸水,只要节省用,也可以维持一两个礼拜。 她提起炉子上的壶,昨晚封炉子时留下的透气眼里只剩下微弱的红光,但炉火没有灭。她蹲下来,拿起火钩,打开炉门,把炉膛底部烧尽了的灰渣松动抖落下来,再起身往炉子里放新煤块。一股炽热、干燥的灰末飞扬而起,呛得她咳嗽了好几下。 “没事吧,宁宁?”外公喊道。 “没事。”她用袖子揩了揩脸、鼻子上的灰。 她抓了两把米放到碗里,淘了一次后倒进另一个小铁锅里,加些热水,把锅放到炉子上。 她舀一杯水,往水里撒了少许的盐,漱口,再往脸盆里倒少许的水,水刚把盆底盖住,洗脸。 然后去爸爸、妈妈的卧室拿镜子和梳子。爸爸、妈妈的卧室占里间的三分之二多一些,外面的三分之一是宁宁的小卧室,仅隔一层薄薄的木板墙和一扇小门。爸爸、妈妈有多久没在自己的卧室里睡觉了?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宁宁把镜子放在窗台上,开始梳头。她天生一头浓密乌亮的头发,小时候,妈妈总喜欢不紧不慢地为她梳头,灵巧的手把头发编成一对漂亮的辫子,再把一根粉红或紫色的丝带打成蝴蝶结扎在她的头上。每次妈妈去爸爸那里探亲,早晨就是外公坐下来给她梳头,不过,外公的技术远不如妈妈。近几年来,梳小辫子的事由宁宁自己承担了,妈妈在家时也大致如此。 镜子里的女孩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细长的眉毛,直挺的鼻子,线条分明的嘴巴。只是额头上有个小小的疤痕,如果不凑近是看不见的。宁宁冲女孩微笑、噘嘴、做了个鬼脸。 “小不点,虚荣不如虚白啊!”宁宁心里学着外公的口气指着镜子里女孩的鼻尖教训道。 厨房里传来啪啪声响。宁宁赶紧跑过去,揭起锅盖,铁锅里薄薄的、乳白色的米粥开始沸腾,从中心向四面绽开着、怒放着。 以前早餐时,宁宁常去小巷口买碗嫩嫩的豆腐脑。小餐馆的老板是五十来岁的刘伯伯,他总要往豆腐脑上浇两汤匙香辣的调料,吃起来特别有味。如今,刘家的餐馆只剩下几堵残墙断壁了。 “宁宁!” “来了。”宁宁紧步来到外公卧室,“想起床吗?早餐一会儿就好了。” “好咧。” 外公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把腿移到床边,一只手搭在宁宁的肩上,手颤抖个不停。宁宁右手扶着外公的腰,左手挪动外公细瘦的腿,把脚引到地上那双棉鞋上。外公终于站立起来,大口喘息着。 “行吗,外公?” 外公点点头。 |
创建时间:2006-6-1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