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我的生日快到了,这个日子他平时比我自己记得还牢,总是要和我一起相聚,并给以祝福的。我耐心地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为了能和他两个人呆在一起,清静而没有妨碍地说说话,我找借口推托了几个要好的小姐妹打算为我做生日的提议。 这天傍晚,他早早地就到了,一手拎蛋糕,一手捧鲜花。 我也早已在家里准备了八九个菜,并备了两瓶红葡萄酒和一瓶XO。房间里,主要是客厅,我也精心重新布置了一番。 进门后靠房门一侧的墙壁中央,我将原来的中国山水画收起来,换了一幅一位新结识的中国画家送我的临摹之作——梵高的看上去总是在燃烧着的《向日葵》;与《向日葵》遥遥相对,餐桌一侧的墙壁上,挂上了常道从欧洲回来后不久写给我的一个条幅——“和光同尘”。这几个毛笔字,常道是以谨严的隶书写就的,它们仿佛几只冷静而略带疑虑的眼睛,始终隔着虚空凝视着对面墙壁上那一团热烈而旺盛的生命之火…… “这幅画和这幅字这样挂着,好像有些不协调,甚至还有些矛盾嘛。”常道进屋后,把蛋糕放在茶几上,展眼朝两边望了望,一本正经地评价道。 “这世界上,东西方本来就不协调,而且充满了矛盾和冲突……”我接过他另一只手中捧着的鲜花,含笑作答。 常道也微微笑了,道:“这么说,原来你是成心要在家里看东西方的热闹……” “是啊,一半的世界怎么热闹得起来呢?”我将他带来的花插放到吧台上的花瓶里,扭过头含情脉脉地望他一眼,意有所指地说。 他约略一愣,突然一改轻松幽默的语调,预言似的道:“没有完整的世界,没有。完整的世界只是幻觉……” “那就让我们今晚只呆在这幻觉中,不掺进任何的沉重,好不好?”我不失时机地说。 我们终于面对面在餐桌前坐下,各自面前斟了满满一高脚杯红葡萄酒。 常道开始时还有些犹豫,我对他说:“今天日子有些特别,要按我老家过九不过十的规矩,我这也是三十大寿了,是‘而立’之酒。你就尽情喝吧,不能开车回去就睡我这儿的沙发上,或者……” “行,我祝你寿比南山!”常道想了想,朝我举起酒杯。接着,他宽衣解领,做出一副一不做二不休的架势,放胆开怀畅饮起来。 酒过半巡,我们都已经有些面红耳赤,我看时机成熟,便放下杯箸,问道:“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 “没有啊,没什么。”常道说,很显然是在掩饰。 “从伦敦回来的那晚,你说过你爱我,而我,你也知道的,一心在你身上。可是,你心里有烦心的事为什么就不肯对我说呢?你要知道,看着你忧愁,我心里实在不好受,真想能够为你分担哪怕一点点……” “……”常道完全不说话了,两眼一动也不动,热烈而痛苦地盯视着眼底的酒杯。 “告诉我,好吗?”我又说。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终于道:“石玉,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真的不想破坏你的心情,还有这么好的气氛——” “不要紧的。你要是不说,倒可能真的会破坏了我的心情。”我继续催他。 “……嗯,我总是在想,一直在想,也许……我们最好还是像以前一样,以兄妹相处。这样,我会更习惯……” 我吃了一惊,根本弄不清楚在我手术已经完全成功后的今天,他为什么还有这种念头,忍不住道:“可是,你说过,你爱我的呀。而且很爱很爱……难道那是骗我?” “不!”他坚决地摇摇头。 “那——你这究竟是……”我忽然深感困惑了。 常道回避了我的目光,低下头去。 “不说了,快吃菜吧。”我心里忽然有些酸楚,可我脸上还是强作笑容,并往他面前的盘子里叉送了一只百叶包。然后,我则自斟自酌,把酒当可乐一口接一口地喝个没完…… “你不能再这样喝了。”到后来,常道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座位冲过来夺我手中的酒杯。 但我这时的执拗劲儿已经上来了,一把甩开他的手,也不看他,半是顽皮半是恼怒地说,“别管我,我今天想怎么喝就怎么喝……”又喃喃自语道,“假的,原来都是假的。早知道……” 常道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勉为其难地继续劝慰我:“石玉,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对你身体不好……” “你还关心我的身体?”我不由得苦笑了,扭过头,眯缝起眼睛望着他。 “当然,你的身体比我的更重要。”他很肯定地说,目光冷静而沉着,但又像是在向我哀求。 “算了吧,”我却不领情,顾自伤感道,“你也不用说再回到什么从前的兄妹关系去。要回就回得再彻底些,回到从前不相识的时候去吧。我也不是你的什么妹妹。你的妹妹是海蓝。我只不过是个替身,是个傀儡,是个你强要我扮演的角色……”我越说越激动,眼圈马上就潮热了。 “不是,不是这样……”常道说,显然有些不知所措,忽然又摇摇头,咬咬嘴唇,颓然地叹口气,道,“我怎么才能让你明白,怎么才能……” “怎么才能什么?怎么才能让我更伤心?”我此时的话已经很有些不讲道理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沿着情绪的索道不踩任何刹车地飞速滑下去,“你明明知道的,我为什么要去做手术……你也知道,为了这,我担心受怕了整整三个月。可是,现在我一切恢复正常了,你却突然说……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当然,做手术的事你并没有逼我,是我自己自觉自愿要去做的。可是,你当初为什么要说那些你也爱我的话?如果你并不爱我,你完全可以坦率地告诉我,我不会怪你的,也没有权利怪你。可现在倒好……你这不是存心在耍我吗?……” 我一口气说了很多,到后来已经有些胡搅蛮缠,泪水也糊满了我的双眼。 常道到卫生间拿了我的洗脸毛巾来为我擦拭。 “不用了,”我推开他的手,道,“还是让它痛痛快快地流一次吧。我也要好好记住,这就是我的三十岁生日……你送给我的一件意想不到的礼物……我也真傻,还满心以为你我会是今生今世的并蒂莲……” “不!”常道忽然大叫一声,一把抓住我的手,“不要说了,石玉,不要再说下去……我没骗你,也可以对天起誓,我真的很爱很爱你。你要相信我。我也说过的,我今生的愿望就是要带给你尽可能多的幸福和喜悦,我要让你的生活始终充满欢歌笑语……” “可我怎么能知道你刚刚说的都是真话呢?你应该懂得的,酒后才吐真言……你也别看我……头有些晃,可我……心里很清楚……”我说着,忽然感觉到舌头也开始打结。 “这样吧,”常道定睛看了我一会儿,斩钉截铁地说,“我可以陪你喝下去,哪怕一醉方休。但我有个条件,你得允诺我,你不再喝了。” “好吧。我就——听你的。”我的头这时大概已经垂了下来,但我的眼睛却强睁着,迷迷蒙蒙地看着他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为自己满斟了一杯酒,朝我举一举,然后一饮而尽。接着,又倒了一杯…… 那些酒也像是倒在我记忆的胶片上,忽然,我眼前所有的图像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我昏昏沉沉地醒来时,发觉自己是躺在床上,衣服也没有脱。 |
创建时间:2006-6-1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