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一过,我依约给尹华打去电话。 “哎呀,你怎么才打来?我从九点以后就一直在等,都等得快急死了。”尹华一听出我的声音,就急急地道。 “是你要我十点以后再打的呀。”我于是说。 “嗨,你其实可以早一点打的。我九点以后就没事了。也怪我,没向你要个电话号码。我其实是不敢,怕你还记恨我,早知道……好了,不说废话了,告诉我,是要我去你那儿呢,还是你来我这里?” 我想到自己的住处和北京饭店的条件自然不好比,于是便道:“还是我去你那里吧。不过,对你方便吗?” “方便,方便,我住一个单间房,你晚上不回去,睡我这里也可以。只是最好你把护照带在身上———我想你肯定是从美国回来探亲的吧,这玩意可以糊弄糊弄门口的警卫,让他们对你客气点,少点麻烦。不过也不要紧,我会在大门口等你的。快说吧,我还没问你,你住在那一家宾馆?远不远?” “我就在前门附近。” “那太好了。很近的,你打个的,我想十分钟都用不了。你快出门吧,我这就下去在大厅里等你。”尹华又心急火燎地催促。 我和尹华在北京饭店的大厅里见了面。比较起在故宫中的邂逅相遇,她似乎又恢复了从前的那股调皮劲儿,一见到我,就扑过来抱住我。及至她牵着我的手上了楼,进了她的房间,又忙不迭地要给我“负荆请罪”。 我们很快便消除了彼此的隔阂。开始还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本正经地谈,后来便躺到双人的大铺上头靠着头,手牵着手海阔天空地聊…… 之后,我们又去王府井吃夜宵。吃完夜宵回到北京饭店,已是凌晨两点。尹华意犹未尽,又从冰箱里拿出几瓶青岛啤酒要和我对喝。我拗不过他,只得舍命陪君子。这样折腾到差不多晨光熹微方才罢休,各自脱衣上床就寝。头靠着头躺下后,我问她:“你这样子,一两个钟头又得爬起来,可怎么带团?”她带着醉意,摆摆手,道:“不管它,今朝有酒今朝醉。还能与你重逢,比什么都值。我也太高兴了。不过,如果有吴源在的话,那就更好了。”她说着,忽然翻转身,一只胳膊支在床上,另一只手便去抓床头的电话机,不想却把一只空酒瓶碰翻在地。她于是手握着电话机哈哈大笑起来。 “这么早,你要给谁打电话?”我忙问。 她于是笑得更响了:“还问我给谁打电话,还能有谁?吴源呗。人说‘心有灵犀一点通’,我倒想知道他有没有闻到一点你的气息?也够绝的,他倒睡得挺香,这里可他妈的还有两个石女在念叨着他呢。哈哈,石女,不,还是叫玉女好听些,粉妆玉琢,一个嫁到美国去,一个东渡日本,却又一齐聚到北京,在这里想着、念叨着一个叫作吴源的人。你说,这是不是有些荒诞啊?他凭什么可以这样折磨别人?不行,我怎么也得搅一搅他的好觉和清梦……”她说着,伸出五指,扑在电话机上,劈劈啪啪地一阵乱按。 她一边拨,一边嘴里又骂骂咧咧的:“妈的,又错了,总是错。为什么就按不对一次呢……”直到终于接通后,她又颓然仰面躺倒在铺上,无力地将听筒交到我的手上,用一种听上去很有些凄楚的声音对我说:“还是你听吧。” 我听到听筒里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喂,找谁呀?” “吴源。”我说。 “他还在休息。”女人说。 “您贵姓?”我忍不住问。 “我是阿姨。”对方答道,也问,“您是谁?要不要留话?” “不用了,我再打给他。”我说,也颓然挂断了电话。 我一觉睡到临近中午方才醒来,揉揉眼,尹华早已不知去向。我起了身,用了一下洗手间。然而,我从抽水马桶上站起身时,觉得头很有些疼,又迷迷糊糊地想要睡去。然而,我终于未能入睡,因为我忽然记忆起清晨那个未完成的电话。 于是,我翻转身,几番犹豫,终于给吴源单位打去一个电话。 他似乎不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因为电话里有人大声喊:“吴处长!电话。”接着,便有橐橐的皮鞋声急急地由远而近,终于站住了:“请问,哪一位?” 这真是吴源吗?我听那声音虽然熟悉,却过分礼貌,忍不住有些怀疑,心也突突地一阵乱跳。但我还是镇静地问:“是吴源吗?”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是石玉,对不对?”接着,不等我答腔,又急急地问:“你现在在哪里,从哪里打来?” “北京饭店,和尹华一起……”我说,喉咙蓦地哽咽住,泪泉“刷”地上涌,竟再也说不出话来。 吴源很快便赶来饭店看我,并说要请我到新开的一家傣族餐馆吃饭。 酒至半巡,吴源的话也分外多起来。先是感叹官场的险恶,继而又数落起“桔子”的种种不是……所以,婚后总是争吵不断,以至于常常感到心力交瘁。但碍于岳父的势力,又不得不对她处处忍让……半年前,两人终于爆发了一场大战,甚至还互相动了手……说到此处,他很有些动情,两眼热辣辣地看着我,似乎很有追悔之意。我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一遍遍设想着:如果我没有身体的障碍,终于成了他的妻子后,我们之间是不是也会有争吵?是不是会比较美满,而对他的帮助也更大些呢?但我忍不住又顾自摇了摇头,因为我知道,如果那样,他是绝不可能这么快就升到正处级的…… “我好像记得你说过,这世间再美好的东西也是有缺陷的。而美本身也是转瞬即逝的。”我忽然没头没尾地发了一通这样的感慨。 吴源举起酒杯兀自满饮了一口,忽然问:“今天一大清早,阿姨收到一个女的打来的电话,会是你吗?” 我点点头,但也补充道:“是尹华要打的,她喝醉了,有意要吵你的觉。可接通后又非要让我讲。” “你也不留个姓名,可把我紧张坏了。” “为什么?”我有些不解地问。 “有人告诉我,这几天中组部一位女领导要找我谈话,可能是要调我去中央党校学习。阿姨后来告诉我,我就想,一大清早的,谁给我打电话呢?还不肯留名。我知道,亲戚朋友决不会这么早打电话,下属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来吵我的觉。听说是个女的,我心里就犯怵,因为听说这位女领导有失眠症,不喜欢下属睡懒觉,常常喜欢一大清早给人打电话。还好,原来是你。”他的嘴角于是浮起一片我所熟悉的浅浅的笑意。 我们又说些大学里共同熟悉的一些同学的情况,忽然,大厅中央,竹楼下方,笙笛骤起,鼓点阵阵,接着,竹楼的拐角处闪出一群白衣装束的傣族少女,踏着鼓点和乐声翩翩起舞,徐徐行来。 我们便都放下杯碟和碗筷,专心欣赏起这家餐馆所推出的这个特别的节目。吴源看得很专注,神情也越来越放松,跷起腿,身体后仰,还时不时歪过头向我作些评点。 然而,他放在一旁座椅上的黑色公文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
创建时间:2006-6-1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