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通过急诊室医生了解到:原来姑姑的头痛,以及忽然红光满面,其实都是脑中风的先兆。 我一直日日夜夜守护在姑姑的病床前。到第三天的下午,我不经意地忽然看到姑姑又一次从昏睡中睁开眼。她的眼珠依然是红红的,但脸部痛苦的表情却多少有所缓解,甚至变得有些安详。后来,她的嘴唇稍稍动了动。我猜想她大概认出了我,可能想要对我说点什么,便俯下身去。然而,她却什么也说不出,只是呆呆地望了我一会儿,便又疲倦地闭上眼。终于又轻轻地一歪头,静静地离开了。 在我人生的旅途中,我还是第一次这样真切地感受到无常的莫测和恐怖。 我也恍惚觉得,我来这世界上走过一圈以后,忽然又回到了孤独的木脚盆中,重新漂流在茫茫无际的浊水中…… 我从哪里来?我往何处去? 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去? 洪水为什么没有吞噬我?灾难的利齿为什么又不肯放过我? 我心力交瘁,不敢正视姑姑留下的每一件遗物。让我更加无力承受的是,从姑姑专门留给我的一封信里,我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我生身的母亲竟是我在乡下见过的傻女,而且,这个傻女竟然还被人轮奸过……这么说,我倒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来路不明的杂种和野种了。可是,这一来,那个曾给了我生命的生理学意义上的播种者,我究竟应该称他为父亲还是强奸犯呢?他究竟是我的恩人还是仇家? 这真是个丑陋、龌龊的世间…… 我预备要回美国去了。 收拾行装时,我无意间从一本旧日记簿里见到一张吴源多年前的小照,大概还是他初中毕业时拍下的。小照是黑白的,且早已发黄,但他的牙齿还是那样洁白,笑容还是那样纯净,意气还是那样风发…… 我忽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思念这个曾给过我纯真的友谊和甜蜜的爱情的人。我也思念他那宽厚的胸脯和坚实的臂膀,那曾是我身心疲惫时最美好的慰藉。他没有错,从来没有。是我要离开他的,是我决意将他放弃。可我为什么要连同他纯真的友谊也一并割舍呢?他的身体现在好吗?婚姻美满吗?幸福吗?宦途顺利吗?…… 失去姑姑的巨大伤痛,曾促使我一度打消去北京的念头。但是现在,在我计划着马上就要返回美国时,这念头却突然死灰复燃,并且越燃越炽…… 北京在向我招手,吴源在向我招手。 车到北京,我在前门附近安顿好住宿后,并没有照原先预想的,马上就给吴源打电话,与他即刻取得联系,而是稍事休息,便去天安门广场独自游逛了。 广场上风和日丽,游客多如过江之鲫。我先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驻足瞻仰,接着又登临天安门城楼放眼远望,最后则在紫禁城里东游西荡…… 然而,我还是感觉着失落。我在这重门禁地里,决看不到皇宫的金碧辉煌,也看不到御花园的繁花似锦,目之所及,都是我自己的影子,都是繁荣过后的萧条和荒凉…… 我甚至还有一种错觉,我身体的某一部分也成了这紫禁城,千百年来一直静卧在燕山脚下,虽然高贵,却经久地散发着缕缕幽闭和禁锢的气息…… 我后来重又回到太和殿前,在丹陛的仙鹤旁默默站立,远眺我的来路。 渐渐地,重门,禁地,如织的游人,春风和骄阳……忽然在我的视野里模糊起来。我的心收缩成一团,我的眼欲睁还闭,我的身体也开始漂浮起来,好似骑乘着仙鹤在紫禁城的上空云游,恣意鸟瞰太和殿前烟雾缭绕的景象,欣闻那儿飘来的阵阵松柏和紫檀的清香…… 然而,尽管是在无垠的天空中,仍然还是有一条大坝横展在我的面前———厚厚实实,层层叠叠,绵延无际…… 忽然,身后有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传来。 我转过头,一大群日本游客,正从太和殿门前蜂拥过来,目光齐刷刷地奔向我身旁青铜铸就的仙鹤。 我于是抽身便走,未料却和身后走来的导游小姐撞了个满怀。 我刚要说“对不起”,喉咙忽然噎住,张开的嘴巴一时也僵冻住。 原来是尹华!她头戴一顶遮阳小红帽,身穿一件米黄色休闲装,脚蹬一双白色耐克旅游鞋,左手擎一面半白半红的三角小旗…… “是你!”———我们一下子全愣在当地,谁也说不出一句话。后来,听到那群日本游客在招呼她,她才匆匆地对我说:“等我一下,我就来。”然后急急地走过仙鹤那边去,大声地向那群日本人哇里哇啦讲解起什么。虽然是日语,但我从她的手势能够明白,一定是关于仙鹤的来历和故事。那些日本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爆发出一阵阵赞叹声。 我走到一边去,仔细打量起尹华的侧影。她似乎瘦了些,下巴看上去都有些尖了,但胸脯却无端地比以前丰满和突出。此外,她似乎也成熟老练多了,举手投足,说话的声音,看人的目光,全然褪尽了当年的稚嫩之气…… “我住北京饭店,这上面有我的房间和电话号码。很抱歉,我这次带的这个团行程安排得太紧凑,脱不开身。可能的话,你晚上十点以后给我一个电话,我们聚一聚,聊一聊,好吗?”我正凝神沉思间,尹华已然快步走到我面前,并将一张名片塞到我的手上。然后,还未等我完全醒过神来,她粲然一笑,挥挥手,说声“回头见”,便又一阵风地卷回她所带队的旅游团中去了。 我张着嘴,立在当地,目送着她的身影没入那群日本人堆里渐行渐远,终于漫涌过太和殿西侧的墙脚,怅然若失。 |
创建时间:2006-6-1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