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我不愿意有熟人介入到我的生活里来,同时窥见我的现状,于是一遍遍告诫自己不必和常道谈得过多,表现得过于亲热,校园里大家也只不过才几面之交。于是,我将目光静静地投向大洋深处,投向灿烂星空下一片寂然的虚空。 然而,常道沉甸甸的声音仿佛不是从耳边,而是从辽阔的海域,从苍茫的彼岸一点点传过来:“石玉,我万里迢迢来到美国,你知道为着找谁吗?” “找谁?我怎么知道。”我一愣,开玩笑地说,“总不会是找我吧。” 他的脸陡地变了颜色,两眼则直愣愣地盯着我,忽然道:“不错,就是为了找你。”说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别过脸,略停了停,又道,“我只知道你在洛杉矶。这两年多来,我一有空就到处找你,打听你,差不多跑遍了所有的高校。我本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却不料会在这海边碰到你……” “我没有读过书,一直在打工。可是,你为什么要找我?”我说,似信非信地望望他,心下很是诧异,“我既不欠你钱,也不曾与你有约,找我何干?难道是吴源托你?” “为什么?我也经常这样问自己,昨晚我还在问。我只知道我从外地实习回来后的那晚,才听说你已经离校,并且已经和吴源分手了。我忽然就觉得丢了魂,失了魄似的……似乎生命的一部分也已经不存在了。我就不顾一切地———” 我心里一格登,“你这又是何必呢?”我说,打断他的话,声音出奇地冷静。 “你听我说,我决不是一时心血来潮。真的,我相信,冥冥之中我们的确是有牵连的。所以,我希望能和你在一起,做你最忠实的朋友和伙伴,陪你走过漫长的人生之旅……” “你这不是在开玩笑吧?没有人能陪伴我的,我的路只能我自己去走。你大概也听说过了吧,我是个不完整的女人……” “不,不要这样说。”他说,猛地伸出手,阻止我继续说下去,又道,“我什么都知道了,我就是因为这才来找你。真的,石玉,你不要沮丧。在我的心里,你永远是独一无二的。这世界上也一定会有一份独一无二的真情陪伴你。” 我冷冷笑了:“好了,常道,别再说了。这世界上我最怕的便是真情二字,它会让我承受不起。对不起,我有些冷了,你也别再说傻话,别胡思乱想了,早点回去吧。真的,我实在不值得你花这么大的心力来寻找。”说着,我站起身,预备离去。 常道见状,只得也站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地道:“……你可能有些误会,石玉,我只是想做你的一个可靠的朋友,知心的朋友,忠实的朋友……” “那我谢谢你了,我会记着的。只是我也想告诉你,这几年下来,我已经很平静了,我不想再撕开自己的伤口,也不想再有往事。过去那个石玉,你认识的那个石玉,早已不见了,消失了,死亡了。我现在有个英文名字叫Fanny。很多人都错喊成Funny,也挺好,我也想让自己愉快点,多一点笑容,哪怕只是有些辛酸的黑色幽默……” 他便不复多言,瞪大眼,难以置信地望着我。 “好吧,再见了,很高兴能在这儿见到你。”我完全一副外交辞令的口吻,并朝他伸出右手。 他迟疑地握住了,那是一只坚硬有力但却固执的手。然后,他说:“我送你。”便默默地伴陪我走回停在马路边的汽车旁。 “我能有你的电话吗?”看我就要上车了,他问。 “当然。”我嘴里应着,心里还是有些犹豫,但看到他的目光执著地期盼着,心一软,还是给他了。他忙拿笔记在掌心,同时也将他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别人的名片上递给我。 波音747飞机又一次将我抛上万米高空。 想起常道在送我到安全检查通道前的进口时,曾将一个白色的信封塞到我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并嘱咐我等上了飞机后再看,我忙设法将那个信封取出来。里面有几张蓝条子的文稿纸中还夹杂着一叠百元的美钞,数一数共有二十张。这封信我在十四个小时的旅途中读过数遍。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心被深深地打动了。原来常道从中国追到美国来,是因为我特别像他的妹妹海蓝,海蓝在一次游泳中溺水身亡,那次是常道带她去的,常道为此内疚不已,发誓要将将对妹妹的爱补偿在我身上。 在离别了近四年后,我又回到了故园,踏上了故土。 当人力三轮车载着我和两件行李箱驶进我们家那条小巷时,我能感觉到我的心“嘭嘭嘭”地猛然一阵狂跳。姑姑似乎也有心灵感应,早已抱着猫咪守候在院门口,见到我,忙颤着小步远远地迎过来。 “姑姑!”我喊一声,立时热泪盈眶,不等三轮车停稳,便跳下车,奔过去抱住她。 姑姑的兴奋和激动是难以言喻的。从到家的第一天起,她就挖空心思,变着花样烧出各种各样的家乡特色小菜给我吃。虽然主要是吃素,但也特地为我多加几样荤菜,例如金针蘑菇烧肉,红烧狮子头,糖醋鲤鱼等。后来,又忙活着为我包粽子,做年糕,搓汤圆……而当我津津有味地一样样品尝时,她总是笑容满面地望着我,关切地问:“好吃吗?”见我不住地点头,便又催促道:“那就多吃点。”然后又说:“想吃什么尽管对我说,我给你买,给你做。” 看到姑姑精神不错,脸上的血色也很好,可以说是红光满面,我也相当放心。我想,她头疼的毛病,大概是因为对我思念过切而引起的吧。 回家四五天后的一个傍晚,我和姑姑坐在大门畔唠嗑时,我郑重向她提出:“姑姑,天气已经转暖了,正是旅游的好时节。我看你最近身体也还不错,打算带你出去走一走,好好玩一玩,你看怎么样?” 姑姑听了我的话,微微一愣,道:“玩?去哪里玩?” 我佯作思考了片刻,然后道:“就去北京吧,既是首都,又有许多文物古迹。长城啦,故宫啦,还有天安门什么的,我可是从小学起就一直做梦也想着要去。” “可那得花多少钱啊!”姑姑忍不住咂了咂嘴巴。 “看看,你又操这些心了。”我噘起嘴巴道,“我已经对你说过多少遍了,我身上带回来的支票,存到银行里去,我保你今生今世也吃不完用不完了。再说我本来就想带你去上海好好检查一下身体的。现在改去北京,那里的医院只会更好……” 姑姑听我这样说,似乎也记忆起我这次回国,身上一共带了两万美金(在我们那个小城,这可是一个天文数字),于是也就欢欢喜喜地首肯了。“好吧。就听你安排,咱也学刘姥姥进大观园,到皇宫里走一走,逛一逛吧。”她说,忽然觉得有些累,又说有些想吐。我以为她是因为坐在门前吹风着了凉,就劝她回房休息。但她手撑着方凳两侧刚欲站起,头却朝下轻轻一垂,身体紧接着前倾,我还不及搀扶,她早已咕咚一声扑倒在地。 我大惊失色,慌忙喊道:“姑姑!姑姑!你怎么了?”同时赶紧弯下身试图将她扶起。未料才一接触到她的裤子,便发觉已是湿漉漉的一片。及至我将她抱入里间她的竹席床上放下,又发现她大便也已失禁,同时口歪眼斜,神志不清。我知姑姑素爱清洁,于是匆忙从外间端来半脚盆热水,帮姑姑洗净下身,又换上干净的衣裤,这才赶紧跑出门去,请一个邻居帮着到前面大街上喊来一辆机动三轮车,火速将姑姑送往县人民医院。 姑姑原来是脑中风了。 |
创建时间:2006-6-1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