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真是一个四季如春的美丽的城市,尤其西部富人居住的地区。 但但刚到洛杉矶的第一个晚上,我就将曾无私帮助我的大布鲁斯赶到了外间的沙发上去睡。我必须坦白地说,我之所以不愿与大布鲁斯合睡一床,除了出自本能的一种自我保护意识外,其实还有另外两个重要的原因。 其一,我闻不惯他身上一股说不清是狐臊臭还是烂鱼腥的怪味道 其二,他的多毛的身体,也常常会引起我生理上一种不适的反应。 然而,第二天晚上,我看他又抱了被子准备去沙发上睡时,想想还是拦住他,道:“算了,别在沙发上睡了,你脚都伸不直的。还是睡到里面床上去吧,我们一人一个被窝就是了。” “不,不用,我行。”他一愣,忙道。 我乜他一眼,也不多话,顾自拉过他怀中的被子,走过里间铺床去了。 那是令人十分难熬的一个晚上。 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怪味,几番熏得我要呕吐。 而且,只要想到身旁躺着这样一个巨大的“毛人”,我的心就不寒而栗。如果这个“毛人”半夜里忽然梦游,或者迷迷糊糊地爬到我的身上,即便他并不是想要做什么坏事,恐怕压也会把我压死了…… 我们的床垫也因为他身体的重压,形成一个缓缓的斜坡———他熊一样卧在那坡底,我则羊一样小心翼翼地躺在坡顶。我在半醒半睡的梦中,也努力让自己的身体警惕地蜷伏着,生怕一不当心会滚下坡底,落入“熊掌”…… 好在几个星期下来,夜间并没有发觉大布鲁斯有什么怪异的举动,我的心才一点点踏实了。至于他身上的气味,也许是闻多不怪,虽不能完全适应,但至少也不那么刺鼻了。 然而,我还是会时常半夜里醒在床上。默望着酣睡在我身旁的“丈夫”,聆听着他一声高、一声低的鼾声,我真不敢相信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我也不敢相信,为了逃避来自故乡的诅咒和羞辱,为了能在另一片陌生的国土上生存下去,我——一个曾经被人誉为“校花”的女孩,竟然委曲求全到了这种地步……于是,我会想起姑姑,想起吴源,想起所有…… 一个多月后,我在附近一个小小的中餐馆里找到一份女侍应生的工作,一周工作六天,早晨九点多出去,晚上十点多才回来。开始时我很不适应,一天盘子端下来,腰酸背疼腿发直,等回到家,常常疲乏得连袜子也懒得脱,便和衣躺倒在铺上。 大布鲁斯见状,有一天对我说:“我可以帮你做做按摩吗?我学过的,可以帮助你消除疲劳。” “当然,我正求之不得呢。”我说,便照他的吩咐,拉过餐桌前的椅子,倒过来骑坐着,头趴伏在靠背上。 他还真有些手段,捏、按、推、拿、搓……样样有板有眼。 这种免费的按摩服务后来成了我们“婚姻”生活中差不多日日不可或缺的“肌肤之亲”。 我的身体得以享受这种服务的部位也由肩膀、脖颈渐渐扩展到手臂和大腿。有一段时间,大布鲁斯则专注于我的“脚底按摩”……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里忽然醒来,发觉他的一只胳膊正压在我侧卧着的身体上。我本想立即搬开它,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我想,他如果真睡着了,我自然会惊醒他,并让他不安;倘若他并没有睡着,只不过是佯睡,那我肯定又会扫了他的兴。于是,借着月色,我忍不住仔细打量起他的面容。他仰面躺着,额头微耸,下巴微翘,嘴唇棱角分明,鼻梁挺直端正,神情安详而宁静。如果就看这张脸,不去想包裹在被窝里的臃肿的身体,他其实还可以说是英俊的——一如我容颜的俏丽…… 我忽然明白过来,我们彼此身体的缺憾却也正是彼此身体如此接近的因缘。于是,一种惺惺相惜的情绪忽然笼罩了我,让我久久不能自拔。 我在黑暗中继续注视着他。渐渐地,我完全忘却了他的身体,只剩下这颗英俊的头颅,还有那一绺骄傲的斯大林式胡须。我发现,如果没有这绺胡须,这张脸其实还是很孩子气的。 孤独的人,压抑着的幻想,本能的追求……这便是生命的本质吗? 我忽然合上眼,不忍再看下去。因为我从那颗头颅、那张脸,又看到了我自己影子的折射…… 我忽然想哭——既可怜我自己,也可怜压在我身上的这只胳膊和手。 这是一只辛勤的孜孜不倦的手,充满了友好之情的手,跋涉过我身体的千山万水,总是化疲劳为恬适的手,但也许,最终还是一只绝望的手…… 我在一种自怜自哀的情绪中情不自禁地抓起这只手。仿佛那也是属于我身体的一个部分。我还将它拉起来,平直地置于我的脖颈下。然后,我将我的头,我的脸,轻轻地压上去,贴上去……这时的我,再也觉不着气味,再也觉不着恐惧,只有那毛茸茸的胳膊带给我一片毛茸茸的幻想…… 大布鲁斯肯定也已经醒过来了。他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如我所料,只一会儿,便轻轻地将我揽入他的怀中。 就这样,仿佛是一种默契,或者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妥协,我们的头颅和面庞互相依偎着,我们彼此的身体却依旧滞留在各自温热的被窝里…… 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因为从这天起,我们虚拟的“婚姻”终于还是注入了一点真实的内涵。至少,我们上身的一些部位事实上是“同居”了。 但遗憾的是,有一件事,无论如何还是在我的心里投下了阴影,也影响了我们之间原有的和谐关系。 |
创建时间:2006-6-1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