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我去学生会办公室找吴源有点事,正遇上她和吴源在里面激烈地争论着什么,见到我,她恨恨地瞪我一眼,突然一甩门,哭着跑出去了。 那以后没过几天,关于我是“石女”的传言便在校园里流布开了。 起初,是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后来,我上课的时候,也有人扒在窗子上偷偷地朝里看。我本来已经习惯了走到哪里都会成为人们注目的中心,享受着高回头率的女性的虚荣,但现在人们注视我的目光里已不再是单纯的对美的喜爱和钦羡,而是混杂着嘲弄、讪笑、可惜和同情…… 有一天中午,我在饭堂吃过午饭回到宿舍去,忽然听到我的室友们也在议论纷纷。 “……真没想到。本来觉得她最近怪怪的,以为我们这个寝室出了个通灵的巫女,不料竟然还是个石女……” “可是也怪,那吴源和她谈了这么多年的恋爱,难道还不知道?” ………… 我想,我若不是已有了一点精神准备的话,早就昏倒在门前了。 其实,我早有预感,纸是包不住火的,我也无法长久地藏掖住一种会让世人感到兴奋的秘密。但我没有料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样快。 我即使用脚掌去分析,也可以明白是谁在对我下这种阴招。我想,我也绝不会是冤枉了她。在这校园里,也只有她和吴源分享着我的隐秘。吴源是决不会透露出去的,因为这对他也是一种无形的伤害,更何况,我们还有着那么多年深厚的感情基础。 好吧,来吧,人生还有些什么样的羞辱,还有些什么样的暗算,还有些什么样的风刀霜剑,就都一起来吧———我在梦中喊。 我也时常一个人跑到郊外的原野上去,找一个见不到人影的地方,在那里面对苍穹,大喊,大叫,同时大哭一场…… 这样,我总可以得到一种发泄后的暂时的平静和忘却。但久而久之,却也让我越发身心俱疲。 我于是渐渐萌生了退学的想法,甚至也有了出家的念头。 但退学以后,我又能去哪里呢?在这个肉搏一样激烈竞争着的社会里,我又将凭藉什么去生存? 万念俱灰中,有一天我在街上走,忽然有个披头散发的江湖术士强拉着要为我算命,且声明分文不取。我推托不掉,就让他算了。他先要了我的生辰八字,继而又看了我的手相和面相,然后掐着手指细算了一会儿,方道:“姑娘,你的命非同寻常,非是大善,即是大恶,且有大难,需小心应对才是。”说完,不待我问,便在纸上写下三句话送我:其一,一个萝卜一个坑;其二,守则惑,破则祸;其三,宜西不宜东。我请他详加解释,他却摇摇头,有些神神道道地说:“天机不可泄漏。”我要给钱,他却坚持不受,语毕,竟顾自哼一首江南小曲飘然而去,一会儿便不见踪影。 我后来左思右想这三句话,以为“一个萝卜一个坑”,大概也就是“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的意思;“守则惑,破则祸”,则可能是说我的身体不适合动手术,否则将有祸;那么,“宜西不宜东”呢?西又是指何处?总不会是青海和西藏吧,难道是指西方? 我心里蓦地一亮,忽然就想到了出国留学,以为这正是可以解救我目前困厄命运之锁的惟一钥匙。更何况,出国留学如今正成为我们校园里的一股风潮,一种时髦,一种追求和向往,当然,也可能是逃避。 当我将自己的心思整个地转移到为出国留学而努力、而忙碌、而奔波时,我所背负着的“石女”的精神包袱和压力显然减轻了许多。生命的道路对于我来说,似乎多少又有了玫瑰和彩虹的颜色。我每天清晨坐在窗前对镜梳妆时,也注意到双颊又慢慢泛起了一抹血色。 我把方向选择在美国。这差不多也是所有已出国留学的学姐、学兄们首选的国度。我所以作这样的选择,一则因为我这几年来所选的公共外语是英语,基础尚可;二来我喜欢那儿的一种尽管自由放任,却十分尊重别人隐私的良好气氛。 我估量了自己的英语水平,短时间内想拿到高分很不现实。所以,我避开美国所有的名牌大学,专门选择一些不需要托福或GRE成绩的普通大学发出入学申请。很快,我便陆陆续续地收到了几封入学通知书。其中一所叫做“加州国际大学”的学费特别低廉,很合我的意。然而,尚需寻找一个经济担保人才行。我是没有任何海外亲友的,吴源了解到此情,帮我写了两封信,一封给他纽约的一个朋友,一封给他旧金山的一个远亲。结果却是泥牛入海。 我在灰心、失意乃至有些绝望的心情中,有一天忽然在文科阅览室见到大布鲁斯。当时,他正坐在角落处一张小桌前专心致志地抄写着什么,抬眼见到我,向我微笑着点点头,并摇了摇手。 我不觉眼前一亮。但当着很多的人,又是在阅览室这样一个十分安谧的环境里,我不方便和他说话。我便低头写了一张纸条攥在手中,然后背上书包走到他那边去,乘周围无人注意,将纸条轻轻地丢在他面前翻开的书页中。 然后,我走到草坪中央放下书包坐下来,眼睛则不住地张望着图书馆那边的来路。不一会儿,我便看到大布鲁斯晃晃悠悠地绕过草坪外围的冬青树丛,踏进正对着学校大门口的花坛。他在那里约略站了站,似乎是在寻找我。我于是向他挥了挥手,他也举一举手,算是回答,然后大踏步地走过来。 我这才第一次认真地注意到,大布鲁斯原来竟是这样的一个庞然大物。他肯定有一米九十开外,肩膀很宽很厚,肚子也很大,以至于头看上去反而有些小了。他迎着夕阳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过来的模样,总让我想起一只蹒跚在野地里的大熊。 “校花小姐,您好。”他很高兴地向我打着招呼,同时弯腰从后背上取下双肩背着的书包。那书包拎在他的手中,忽然变得那样轻巧和细小,就像是专为学龄前儿童所准备的。 “你的中文流畅多了。”我们在草地上坐下后,我实事求是地夸赞道。 “哪里哪里。”他又低眉垂首,做出一种老夫子般谦恭的模样,然后才正眼看我,说,“不知校花找我,有什么事情。” “……这样的,我最近在申请出国留学,入学通知书已经来了,但我找不到一个经济担保人,所以,很冒昧,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我话说到一半,大布鲁斯的神色已经有些严肃起来,及至结束,他脸上已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了。 很久,大布鲁斯发话了:“我——很愿意帮你的忙,能够帮你的忙也是我的荣幸。可是,我的经济能力是很差的。我在美国也是一个无产阶级。我的两个兄弟很有钱,但他们都是律师,很怕惹麻烦。所以,除了很特别的关系,他们是不会为一个外国学生做经济担保的。不过……”他大概看到了我很失望的样子,于是又道,“我可以试试。能够为F大学的校花做点事,我也很高兴。而且,我很崇拜你,你是我看到的最漂亮的东方女孩。好吧,有消息我再告诉你。”说着,他将那份入学通知书还给我,手撑地缓缓站起身。 我便也只能说声“谢谢”,起身告辞了。 那以后,我差不多已经把这件事忘记了。我只当大布鲁斯最后说的那些话,是新近才跟我们中国人学会的客套。我也已做好了思想准备去拼托福,力争考个高分,以便能够申请到全额奖学金,那样,就不需要再找担保人了。只不过,这一来又要多花费许多时日。而就我心里所想,是恨不得明天就可以一步跨出国门的。 然而有一天下课后,我忽然看到大布鲁斯站在教学楼前的马路对面等我。看到我走出大门,他远远地朝我招招手。 我忙左右顾盼了一下,急步走过去。 “我有情况要对你说。”他两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 |
创建时间:2006-6-1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