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前的那个夜晚,在病房前院东南角那个供病人休息的凉亭里,聆听着一旁竹园鼓起的簌簌的风声,我将我身体手术后新发生的变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吴源。我也告诉他,我的身体看来已是一个无解的方程式,我将不会再去做任何“开放”的尝试了。如果我真是一个由前世流放到今生的遭天谴的罪人,我也将不再去冒犯天条,试图抹去上天加在我身上的封印…… “你这是在说些什么呀?你已经好了,不应该再说这些胡话的。”吴源说。 “相信我,这不是胡话,而是我病中经过深思熟虑得出的结论。人是犟不过命运的,命运之手捏着那把钥匙。真的,是我离开你的时候了。我本来一直以为我会帮你的,现在我才知道,我其实什么也做不到——除了会带给你霉运。” “你为什么就不能再去尝试一次手术呢?”吴源沉默许久,心有不甘地说。 “不是我不想尝试。而是我深知,我的‘封闭’是一种很内在、很顽固的机制造成的。如果仔细追究起来,可能确实还有前世的因缘……你也不要太固执,人其实是永远也胜不了天的。再说,我的身体、我的心灵已无法再承受一次失败,更承受不起你的爱……” “即便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能继续做好朋友呢?” “好朋友?有我在你身边,你还能再去恋爱、谈朋友吗?” 吴源终于不吱声了。但他从石凳上站起身,想了想,然后在亭子里不停地来回踱着。 “让我再想一想。”那晚临别前,他这样对我说。 而第二天上午他来接我出院时,则对我提出了一个请求:“我希望在毕业前我们还能继续维持现状,至少也不要让人觉察出我们已经分手了。好吗?”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因为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解释我们的分手。同时,我也不想因为此举而造成外界对你我不必要的猜疑和议论。” 我理解了他的苦心,点点头。 “但我还有一个惊人的消息要告诉你。尹华的父亲真的出车祸去世了。她已经回去好几天了,昨晚我才听到这个消息。” “是吗?”我愣怔在当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尹华已经回校,但她不肯见我。 我真后悔病中曾有过那样一些胡言乱语。虽然我的记忆里并没有任何痕迹,但吴源告诉我,我确实说过那样的话。 我的心里忽然有些恐怖———如果我的胡言乱语都这样灵验的话,我就不再仅仅是一个石女,同时还是一个巫女或者魔女了…… 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有一天,我们一群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碰到一个素昧平生的外系男生,我忽然就站住,有些迷惑地望着他道:“你家里是不是有丧事?你母亲去世,今天满月,对不对?”此语一出,我马上就想打自己的嘴巴,因为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嘴竟然不听大脑的支配,满口胡言乱语。 然而,让我们惊诧不已的是,那男生愣怔了一下,忽然结结巴巴地道:“……是的,是我妈去世,今天……满月……可……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室友们于是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先是怀疑,接着又惊讶,敬佩。 “石玉,你什么时候开始通灵的?说来听听。”她们中的一个大惊小怪地问我。其他人则满口啧啧地赞叹着,说我果真是“金口玉言”,并缠着要我回到宿舍后帮她们看相。 但我只有苦笑。如果我真是通灵了,或者被神灵附体了,我猜想那大概也是一个邪恶的神灵,不然的话,为什么总让我信口开河地诅咒别人死,而不是说些吉利和祝福的话呢?难道这也是为了证实那个民间传说———石女也是一种邪恶的化身?或者,也是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佐证———越是幽闭的身体便越容易产生通灵的经验?周文王不就是因为被幽禁在羑里,才终于推演出八卦来的吗?难道我的羞于见人的阴部也是一个至今尚无人识得的新“八卦”?而且,果真是通灵的话,为什么我偏偏又不能对自己的命运洞察先机?甚至也不能破解那个“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的八字真言…… 所以,我实在不想也没有心情去为她们看相,去装神弄鬼。总之,我借故推托了。 我和吴源依照我们的约定,还保持着接触和来往。这样做,看起来对我也颇有利。不然的话,知道我已是单身,少不了又会有其他男生来纠缠,弄得我终日不得清静。 我们有时还特别结伴成对地在校园里走,为的是让人们对我们的印象一切如旧。但只有我们两人知道,我们私底下其实已不再拥抱和接吻了。 这是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我和吴源的这种似有若无的关系并未能保持多久。因为有一个人对我们之间持续的接近越来越恼火。我不说谁也猜得出,那是尹华。 她和我早已形同路人,有时还恶狠狠地瞪着我,似乎是我杀了她的父亲。 但我还是在心里祈祷,希望有一天能获得她的原谅。 然而,她对我的恨恶却似乎是有增无减,一日胜似一日。 有时,她又在我面前表现得特别的意气风发,并用一种不屑一顾的神情瞥视我,好像她从不曾是石女,即使是,也早“门户开放”成功,跻身于正常人的行列了。是的,她确实比我幸运,仅仅一次“明治维新”,那里便“畅通无阻”了。她有理由骄傲,有理由得意,也有理由瞧不起我…… 可是,她没有理由翻脸不认我这个她过去口口声声叫着喊着的“姐姐”。 我也渐渐感觉到,她最见不得我和吴源还在一起。那时,她的眼睛里非但冒火,甚至还能冒出血来。她似乎也弄不明白,我这个无法揭去封条的人,为什么还要死皮赖脸地呆在吴源的身边……而吴源,似乎一定受了我某种蓄意的蛊惑,才仍旧追随着我这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
创建时间:2006-6-10 |

